江晏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不由在想,萧慕白,这位从最底层一路浴血杀上来,亲手缔造了除妖盟的传奇,他真的知道他一手建立的庞然大物,已经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吗?
那些他当年豁出性命也要斩杀的“妖魔”,如今是否有一部分,已经化作了除妖盟高层?
他当年守护的“苍生”,是否正被这个以他之名存续的组织,用另一种方式屠戮?
江晏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遥远的距离,看到了远在京都的景象。
如今已经一百五十余岁,垂垂老矣的神将,或许在某个阳光也无法驱散孤寂的庭院深处等待着生命走到尽头。
若有一日,那些被刻意修饰或彻底隐瞒的污浊真相,流入他的耳中。
这位老人,心中翻涌的,会是什么?
那大概不是雷霆震怒,而是一种刺骨的冰冷。
是毕生信念被自己亲手所铸之器背叛、玷污后,从灵魂深处蔓延开的腐朽滋味。
他看到的,将是一个巨大的、忘却了初心、扭曲了理想的怪物,正披着他昔日的荣光,行走在与他初衷背道而驰的血色泥沼里。
周家议事厅内。
“还没寻到?真是江晏那个小畜生所为?”周正恩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
“是,家主。”周凌沉声道,“依据那人的身法速度与身形特征,九成九是那江晏所为!”
“除了他,没人敢来我周家放肆!”
“是啊,家主,就是他!那身法……太快了!”一名护卫队长跪在地上,“如鬼魅一般,我等刚跃上屋顶,他已数十丈开外!”
“箭矢……箭矢连衣角都沾不到,最后那一下铜钱破空,打落火盆、熄灭灯笼,趁烟火遁入防火巷后,然后就消失了。”
周凌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看向数位族老。
昨夜,这几名族老也看见了那道身影。
都确认,九成九就是江晏干的。
厅内一片死寂。
愤怒、屈辱、杀意交织在每一位周家核心成员的脸上。
周家的脸面,又被江晏狠狠踩在泥里,还碾了几脚。
“封锁消息!”周正恩脸色铁青,斩钉截铁地下了命令,“对外,只言库房失火,已及时扑灭。”
“关于裁决、赤影丢失之事,一个字都不准泄露!哪个敢多嘴,家法伺候,死!”
“大哥!”周正恩的四弟周正雄忍不住低吼,“难道就这样算了?任由那狗贼逍遥?他这是骑在我们脖颈上拉屎啊!”
“算了?”周正恩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中闪烁着毒蛇般的光芒,“怎么可能算了?”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厅中央,目光扫过众人:“这江晏,不是嗜杀吗?”
“不是仗着有韩山撑腰,敢当街杀人,敢闯我周家杀人吗?敢悬首城门,敢盗我周家宝弓吗?”
“那就让他杀!”他猛地加重语气,一掌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不是手握监察司巡察使之权,清查不法吗?”
“那就把不法送到他手上!清江城各大家族,哪家没掌控着几十个官员,哪家没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生意?”
“把他们最见不得光的罪证,挑最恶、最实的理清楚,给他送过去!”
“先从叶家开始!”周正恩眼中寒光更盛,“叶老四那个狗东西,敢算计我周家!”
“把叶老三几个儿子的罪证,都给江晏送去!看他江晏,杀是不杀!”
他发出一声低沉而怨毒的笑:“若是杀了,便是狠狠抽了叶家一耳光,叶湛那狗东西岂能善罢甘休?”
“叶家与江晏那点虚伪的交情,顷刻便成齑粉!”
“他若不杀,”周正恩冷笑更甚,“那他这巡察使的名头就是个笑话。”
“清江百姓会如何看他?他那小阎王之名,立时变成懦夫宵小!韩山还会不会保一个畏首畏尾、沽名钓誉之徒?”
“叶家之后,便是陆家、徐家、白家、金家……一家接一家!把那些污糟事,全捅到江晏面前!”
“逼他去杀!让他杀得满手鲜血,杀得人头滚滚!让他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满城公敌!”
“老夫倒要看看,监察司、韩老狗,扛不扛得住这满城世家的怒火!”
“此计甚妙!”一直隐于帷幕之后的周洵淡淡开口,“借刀杀人,驱虎吞狼!削弱其他世家的同时,也让那江晏自己踏入死局。”
“不过……正恩,你似乎忘记了什么。”
周正恩朝帷幕方向深深施了一礼,姿态恭敬,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正恩愚钝,请老祖明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