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
他猛地顿住了脚步,眼睛瞪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呆住了。
马棚里,昏黄的灯火映照着一个纤细却忙碌的身影。
一个女子,穿着一身粗布杂役的灰色衣衫,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却沾了些许污渍的小臂。
她正侧对着院门,微微弯着腰,手里握着一把与她身形颇不相称的长柄木铲,费力地将马棚内的马粪铲进旁边的木桶里。
动作生疏,很是笨拙。
她发髻随意挽着,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鬓角,几根干草屑还沾在乌黑的发间。
如此婀娜的女子当马夫?杨俊心中闪过一丝疑惑。
就在这时,那女子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停下了动作,有些疲惫地转过身来。
一张沾了些尘土、未施粉黛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庞,清晰地映入杨俊的眼帘。
柳眉如墨,眼波流转,琼鼻樱唇,肤若凝脂……即使此刻穿着灰布衣衫,铲着马粪,那惊人的美貌依旧如同明珠。
“苏……苏媚儿?”杨俊失声叫了出来。
杨俊认得这位添香阁的头牌花魁。
就在几个月前,他跟着几位同窗去添香阁喝花酒,远远地,隔着轻纱珠帘,见过这位名动清江城的花魁苏媚儿一面。
那时她高坐台上,怀抱琵琶,一身华美的云锦,眉目含情,顾盼生辉,如同九天下凡的仙子,引得满堂喝彩。
杨俊虽是监察司总旗的儿子,但杨凡平日里根本没给他多少银子花用,连上前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远远地,痴迷地望着那抹倩影。
苏媚儿是他只能在心中默默倾慕的存在。
可这曾经的花魁苏媚儿,竟然在江晏的院子里……铲马粪?
杨俊感觉一阵眩晕,脑子里嗡嗡作响。
江晏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显然也没料到杨俊会认得苏媚儿。
据江晏所知,杨俊一直都在青阳书院读书,每月就只能回家两天,他为何会识得这青楼花魁?
江晏的目光在僵硬的杨俊和埋首而立的苏媚儿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拉了一下杨俊的胳膊,“俊哥,进公房叙话。”
杨俊被拽得一个趔趄,目光却还黏在苏媚儿身上,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呃……啊……”声。
脚下踉跄,脖子却还扭着,又一次看向马棚。
昏黄的灯火下,苏媚儿低着头依旧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把木铲。
曾经让清江才子们趋之若鹜、捧若明珠的绝色花魁,此刻灰头土脸,与马粪为伴。
杨俊心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震惊、荒谬,茫然、痛惜、同情……还有对江晏的一丝不满。
“进来坐。”江晏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
苏媚儿转过身,机械地继续铲起马粪,动作僵硬。
突然,她肩膀剧烈颤抖起来,一滴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沾着马粪的木铲柄上,迅速变得冰凉。
公房里,杨俊被带进了江晏的独立公房,两人隔着桌案相对而坐。
“阿晏……”杨俊的声音有些发干,眼神还有些飘忽,“那苏媚儿……她……她可是添香阁的头牌……”
“我知道。”江晏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她是叶家送的礼物之一。”
“还有另一个,在做洒扫的活计,是九霄楼送的。这些人,惯会玩这套。”
江晏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水递给杨俊,目光沉静地看着对方:“俊哥,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是把她们供起来当菩萨?还是真的收作枕边人,让她们吹吹枕头风?”
杨俊捧着茶杯,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满脑子还是苏媚儿落魄的样子。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在他的认知里,“红袖添香”可是雅事,从没想过这些活色生香的“礼物”背后,是世家的算计和捆绑。
“我……”杨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回答不了江晏的问题。
“她们是美人……”杨俊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带着书生意气的话,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江晏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是啊,是人。所以我给她们在监察司落了籍,算是给了条活路。”
“至于做什么……洒扫也好,喂马也罢,都是一些简单的活计,每月挣的银钱已经比外城的许多人家要多了。”
“总好过给人当玩物,你说呢,俊哥?”
杨俊再次语塞,他只能低下头,默默喝了茶。
“只要你放弃来我麾下做事……我就把她送给你。”江晏手指抚了抚被他放在桌上的木盒,提议道。
杨俊一口茶还未咽下,江晏这句话,差点让他将口中茶喷出。
这提议,瞬间在他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苏媚儿!
只要他点头,那个让他心神摇曳的女子,就可以不再是马厩里铲粪的杂役,而是属于他杨俊的。
这个巨大诱惑让他心脏狂跳,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