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江晏说的是律法,是道理。
他也知道江晏是为了自保,为了反击。
他甚至能猜到,以周文礼的狂傲和江晏的身手,必然是周文礼先动了手,江晏才暴起反击,一刀封喉。
但……这是周家啊!
当街斩杀周家嫡子,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结仇,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这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什么律法,什么道理,周家可不会管。
他能坐上这个监察司总旗的位置,一方面是自己的实力和功绩,另一方面,未必没有他娶了周家庶女的原因。
周围的监察司吏员们更是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孙彪更是吓得腿肚子都在打颤,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进去报个信的功夫,外面就分出了生死。
死的还是周家嫡系少爷!
杨凡看着地上周文礼那死不瞑目的尸体,一股巨大的压力几乎让他窒息。
他几乎能想象周家得知消息后的滔天怒火,以及随之而来的狂风暴雨般的报复。
“晏儿,你……”杨凡喉咙发干,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如何在周家反应过来之前,将江晏送走?
送去哪里?
如何抵挡周家随后的报复?
他想到了秦伯的托付,一股悲怆和决绝涌上心头。
杨凡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正准备下令封锁消息,并立刻安排江晏远遁。
然而,就在杨凡嘴唇翕动,准备下令的时候,江晏却先一步开口了。
他的目光投向站在人群边缘,脸色煞白的叶书吏身上。
“叶书吏,此人手持利刃,于监察司衙署正门之前,当街袭杀监察司吏员。”
“不知斩杀此等暴徒,依司内章程,可记功绩……几何?”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江晏。
杀了周家嫡子,血还在脚下淌着,他不考虑如何逃命,不担心周家的雷霆之怒,居然在问……功绩点?
杨凡那已经到了嘴边的命令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怔怔地看着江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不解。
这小子……这小子的心难道是铁打的?
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闯下了何等泼天大祸?
不,他分明是知道的!
那他此刻的冷静,这不合时宜的“功绩”之问……杨凡猛地意识到,江晏这是在用最“监察司”的方式,将这件事定为“执法”。
他在用监察司的规矩,对抗即将到来的家族权势。
叶书吏被江晏那冰冷的目光看得浑身哆嗦,几乎要瘫软在地。
“功……功绩?”他结结巴巴,脑子一片空白。
他记录过无数功绩,抓贼、查案、斩杀凶犯,可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斩杀周家嫡系……这哪里是功绩,这分明是要命啊。
“多少?”
叶书吏一个激灵,几乎是本能地报出了结论:“按……按司规!斩杀胆敢袭杀官差之凶徒……此人练肉境修为,可……可得功绩点……五十点。”
“五十点!”人群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周家嫡系公子的一条命,只值五十点功绩!
江晏也不嫌少,他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地上周文礼的尸体一眼。
他的目光转向杨凡,汇报道:“总旗大人,暴徒周文礼已伏法。其尸身及凶器,是交由坊衙仵作勘验归档,还是由其家人认领?”
杨凡看着江晏,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残酷的平静和坚定,看着他将一场弥天大祸强行扭转为“依法履职”的姿态,心中翻江倒海。
他知道,江晏这是在逼着整个监察司表态。
是维护司规法纪,还是向周家低头。
杨凡胸膛又是一阵剧烈起伏,随即他猛地一挥手,“来人!”
“在!”孙彪立刻上前,虽然他害怕,但总旗大人叫他,躲不了。
“将凶徒周文礼尸身,及其凶器,即刻移送坊衙仵作房,详细勘验,记录在案,不得有误!”
杨凡看向叶书吏,“叶书吏!”
“属……属下在!”叶书吏一个踉跄上前。
“即刻将监察小吏江晏斩杀袭杀官差凶徒周文礼一案,详实记录!功绩五十点,不得延误!”
“遵命!”叶书吏连忙躬身,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杨凡下完命令,这才看向江晏,眼神极其复杂,低声道:“晏儿,你……跟我进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目睹了全过程的周家护卫,终于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
他发出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嘶喊,连滚带爬地挤出人群,疯了似的朝着内城周家的方向狂奔而去,嘴里语无伦次地嘶嚎着:“三少爷……死了!杀人了!监察司……杀了三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