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在内城书院,他还能凭借才学维持几分体面,但一回到这周家大宅,面对这些血脉更纯正的嫡系子弟,他的温文尔雅和前途无量,显得苍白无力。
他下意识地拱手行礼,却被周文礼的马鞭虚虚一点,打断了动作。
“行了行了,这里不是书院,少来那一套。”
周文礼不耐烦地挥挥手,目光却饶有兴趣地越过杨俊,落在他身后的余蕙兰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看向穿着青黑制服、腰悬长刀、气息沉凝的江晏。
他眉头微挑,语气轻佻:“这两位面生得很呐?杨表弟,不介绍介绍?莫不是你新收的跟班和丫鬟?”
旁边的哄笑声更大了些。
杨俊的脸由白转红,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那份读书人的从容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怯的窘迫。
他慌忙摆手,声音都有些不稳:“文礼表哥说笑了!这位是家父的侄儿江晏兄弟,在德宁坊监察司当差,这位是江贤弟的内眷余氏。今日随母亲回府省亲……”
“哦?监察司的小吏?”周文礼身边的另一个紫袍青年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江晏,“看着倒有几分凶悍气,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又瞟向余蕙兰,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这小娘子倒是生得极好,跟在你身边,可惜了。”
余蕙兰被这赤裸裸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慌,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江晏的臂弯里。
江晏面无表情,只是眼神微沉,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出言不逊的青年,最后落在周文礼脸上。
他没有说话,但周身那股煞气,隐隐透出几分压迫感。
周文礼被江晏的目光看得心头莫名一凛,那感觉像是被凶兽盯上,让他嚣张的气焰为之一滞。
但随即又觉得自己被一个外城小吏的眼神吓到实在丢份,强行压下那点不适,转而将矛头重新对准了更好拿捏的杨俊。
“杨俊,”周文礼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用马鞭点了点他,“我们几个要去马场打马球。你去,到一品香跑一趟,买几盒松子糖、杏仁酥,再带几壶上好的玉泉春来。”
他语气之随意,如同吩咐周家的下人。
“文礼表哥,我……”杨俊目光求助地看向周文礼身边的其他人,却只看到一片漠然或看好戏的脸。
“怎么?使唤不动你了?”周文礼脸色一沉,马鞭在掌心敲了敲。
杨俊浑身一颤,文人风骨在家族地位面前,瞬间粉碎。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屈辱地低下头,“……不敢,小弟这就去。”
“嗯,这还差不多。”周文礼满意地点点头,又瞥了江晏一眼,然后才招呼着同伴,“走,去马场!”
一群人嘻嘻哈哈,簇拥着几位小姐,马蹄嘚嘚,扬长而去,留下难堪的杨俊。
杨俊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
刚才还风度翩翩的俊哥儿,此刻像个霜打过的茄子,脊梁都佝偻了几分。
他竟在余蕙兰面前如此狼狈不堪。
想到自己方才还侃侃而谈内城风雅、畅想未来的意气风发。
那张清秀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难看的灰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余蕙兰看着杨俊这失魂落魄的模样,眼中流露出担忧。
方才那几位少爷小姐的恶意与高高在上,杨俊哥受此侮辱,怕是心都碎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江晏。
江晏眼神微沉,刚才周文礼一行人肆无忌惮的目光扫过余蕙兰时,他的杀意几乎要控制不住。
此刻见杨俊如此,他心中一叹,上前一步,拍了拍杨俊微微颤抖的肩膀。
那沉甸甸的一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让杨俊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茫然地抬起失神的眼睛。
“俊哥,头抬起来,方才那几位,不过是仗着投胎的运气好,生在了内城,生在周家这棵大树下罢了。”
“离了这姓氏和家世,他们算什么?”
“论文采,他们及不上你在青阳书院的才名,所以才如此待你。”
“论武功不如我,若要论人品心胸……”
江晏摇了摇头,“更是不堪一提,他们羞辱你,只是因为在书院不如你,值得你如此失魂落魄?”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带着一股少年人的锐气,狠狠冲进杨俊的心里。
是啊,周文礼他们除了姓氏,还有什么?
若非是周家嫡子,他们连书院都考不进去。
杨俊心中的骄傲被拽了回来,感激、羞愧和斗志涌上心头。
当今的副城守大人,也是起于微末,少年时也只是给人当书童。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脸上的血色也恢复了一些。
他看向江晏,想说句感谢的话。
余蕙兰也松了口气,看着江晏的眼神里满是信赖和安心。
晏哥儿总能稳住局面。
“呵!好大的口气!”
一声带着浓浓讥诮和怒意的冷笑,突兀地从侧后方一丛修竹掩映的小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