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蕙兰能感受到这些妇人的善意。
“哎!”王氏响亮地应着,仔细端详着余蕙兰,“妹妹这身真好看,这针脚,这料子,一看就实在,是在哪家铺子做的?”
她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女人们最关心的穿着打扮上。
“是……是杨总旗家的周伯母送的。”余蕙兰轻声回答,提起周氏,她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感激,“伯母待我极好。”
“周夫人啊!”李氏心中一惊,语气都带上了敬意,“那可是内城周家出来的,是位心善又体面的夫人,她送的东西也必然是好东西,妹妹真是有福气。”
“周伯母心善,”余蕙兰点头,小声道,“还给了记路钱……”
周边的妇人们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光亮。
她们没想到余蕙兰跟杨总旗的夫人还有这层关系。
连记路钱都给了,这完全是当成了自家人看待。
在王氏、李氏的刻意引导和柳月儿的帮腔下,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她们问起余蕙兰平日在家做些什么,说起德宁坊哪家铺子的针线好,哪家的脂粉实惠,又说起孩子……
最初的拘谨和恐慌渐渐褪去,余蕙兰谨记着不能透露她和江晏是从城外来的。
好在她自小在城里长大,知书达理,应付起来倒也不难。
她能感觉到这些官家娘子并没有看不起她,反而因为周氏的关系和她自身的温婉模样,对她有着巴结之意。
主桌那边,觥筹交错已经开始,孙彪的大嗓门和陈勇的豪爽笑声不时传来。
江晏端着酒杯,应付着同僚们的敬酒和打趣,话语不多却恰到好处,不失礼数。
前世职场的应酬积累,在这里居然派上了用场。
他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女眷那一桌,看到余蕙兰已能微微笑着与人交谈,正小口啜饮着王氏给她倒的热茶时,他嘴角勾起安心的笑意。
雅间里,酒香、菜香、男人们的谈笑声、妇人们的絮语、孩子们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和人情味。
余蕙兰坐在这个带着点喧闹的圈子里,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被“江晏的妻”这个身份,安稳地带入清江城德宁坊的生活深处。
她渐渐展露出的诗书气质,让身边大字不识的妇人惊叹。
酒宴散去,江晏与余蕙兰携手回了小家。
小屋里,一脸醉意的江晏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正在整理箱笼的余蕙兰身上。
她换上了青色衣裙,动作轻柔地将周氏所赠的冬衣叠得整整齐齐放进箱子里。
动作间带着一种沉静内敛的韵味。
月光透过小小的窗,投在她低垂的颈项上,更添雪白。
江晏忽然想起酒席上,柳月儿对余蕙兰学识的惊叹,以及余蕙兰被夸赞时,那瞬间亮起又迅速被羞涩掩盖的眸光。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的兰儿,并非只会操持家务,温顺依附的柔弱女子。
她通晓诗书,能写会算,本是兰心蕙质的才女。
如今却囿于这方寸陋室,每日里围着炉灶针线打转。
这太委屈她了。
江晏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狭窄的屋子,他甚至都能听到隔壁王寡妇那辗转难眠的翻身动静。
这里不仅简陋,更缺乏隐私和安宁。
兰儿不该每日躲在这小小的“鸽子笼”里,对着炭火和针线发呆。
翌日点卯后,江晏走向正拨弄算盘的叶书吏。
“叶书吏,早。”江晏拱了拱手。
“哟,江老弟,早啊!可是有事?”叶书吏抬头,眼睛里精光闪烁。
“想跟老哥打听点事儿。”江晏语气诚恳地问道,“咱们这坊里,若想寻个清静些、安全些的住处,比如带个小院的,不知哪片地界合适?牙行又该去哪里找?”
叶书吏放下算盘,捋了捋山羊胡答道,“要说清静安全,那自然是坊东那片最好。”
他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起来:“你看,咱们德宁坊大致分东西。西边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乱子不断。”
“东边就不一样了,住的多是像咱们这样有正经差事的,富商、吏员、还有些家底殷实的手艺人,治安要好得多,巡街的城卫都比西边勤快。”
他点了点桌面水渍的东侧:“尤其杨总旗家那片,清风里附近,更是东边的上佳地段,邻里多是知根知底的体面人。”
“你要寻院子,去那附近准没错。牙行嘛,”叶书吏朝门外努努嘴,“出了大门右转,门脸最大的那家李记牙行,东家叫李三,手里房源多,人也还算靠谱,你穿这一身去,他不敢乱抬价。”
“多谢叶书吏指点!”江晏心中豁然开朗。
这与自己的打算不谋而合,离杨伯家近,治安好,环境清幽,正是最适合的地方。
“客气啥!”叶书吏笑眯眯地。
离开监察司,江晏便立刻回了家。
余蕙兰正在用新买的针线给江晏缝制内裤,见他回来,有些惊讶:“晏哥儿?怎的这时回来了?”
“兰儿,换上冬衣,随我出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