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好吃不?”妇人看着丈夫和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带着笑容。
“香!真他娘的香!”汉子用力点头,“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实在的饭了。”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瞟向墙角的杂物堆,那里藏着几个小麻袋,里面是救命的粟米和金贵的木炭。
那个浑身是血、眼神冰冷的守夜人,带来的不是灾祸,是活路。
江晏紧握着余蕙兰的手,步履蹒跚地混在棚户区破败的街巷里。
他想去赵大力家看一看。
然而,距离巷口还有几十步远,一种异样的喧嚣就钻入江晏的耳中。
不是悲泣,不是哀嚎。
而是吆喝,是争执。
江晏的心猛地一沉,他拉着余蕙兰,拐进旁边一条窄巷里,借着半堵残墙的遮掩,向赵大力家所在的巷子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江晏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赵大力家的院墙依旧,但那扇厚实的木门……不见了。
就连屋顶上覆盖的厚实茅草都被扒得七零八落,露出下面光秃秃的泥土墙坯。
院子里外,人影绰绰。
不是守夜人的黑衣,也不是除妖盟的皮甲。
是棚户区的人。
两个汉子正从门洞里抬出一扇门板,另一个瘦子正奋力拖着门框。
几个妇人挤在门口,争抢着从屋里抱出来的被褥和衣裳,嘴里骂骂咧咧,手上毫不留情地撕扯着。
“滚开!这褥子是我先拿到的!”
“这衣裳归我了!”
几个半大孩子像秃鹫般在院子里,寻找任何可能被遗漏的东西。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欢快的兴奋,仿佛在挖掘宝藏。
热闹。
一种在贫穷和死亡催生下,扭曲到令人作呕的热闹。
余蕙兰的手在江晏掌心里剧烈地颤抖起来。
江晏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冰冷,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那双水润的眸子里,盈满了惊恐和悲凉。
这是她第一次见识棚户区的倾轧。
能搬的、能拆的、能拿的,都被瓜分殆尽。
人群心满意足地散去,扛着战利品,脸上带着捡了便宜的窃喜。
江晏又等了许久,直到确认再无一人滞留,才拉着几乎要虚脱的余蕙兰,一步步走向那扇光秃秃的院门。
跨过没有门槛的门洞,踏入院子。
院子里一片狼藉,比远观更加触目惊心。
积雪和泥浆被踩踏得如同烂泥塘,上面布满了杂乱重叠的脚印。
以及……大片大片被反复踩踏,融入泥泞的血迹。
屋内没有尸体,一具都没有。
昨日见过的壮硕妇人、惊恐捂嘴的女子、伏在赵大力身边哭喊的少年、哇哇大哭的幼童……
此刻都化作了地上这些无法辨认的污黑血泥,化作了邻居锅里翻滚的……肉块。
江晏牵着余蕙兰冰凉的手,低声道:“走吧。”
他拉着踉跄的余蕙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片被洗劫一空,浸满鲜血的地狱。
活路……在哪里?
余蕙兰从未如此刻骨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残酷,那被哄抢的被褥,以及被踩进泥里分不清是泥是血的颜色……都让她浑身发冷。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大地。
他们拐过一个街角,前方是一条相对宽阔些的土路。
路上有三个身影正顶着风雪前行,为首一人披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大氅,肩头已落满雪花,正是守夜人大统领秦正。
江晏欣喜得几乎要脱口喊出“阿爷”。
但却看到了在秦正身侧,紧跟着一个身影,正是九营统领林武。
那张脸依旧是那样刚毅。
看到他的瞬间,江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停下了脚步。
秦正的右侧,是另一个身材魁梧的身影,江晏叫不出名字,却知道他是守夜人的统领之一。
三人显然刚刚从城里出来,要回守夜人的营地。
秦正似乎心有所感,脚步微微一顿,锐利的目光倏地扫向江晏和余蕙兰藏身的巷口。
江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
他将头垂得更低,身体蜷缩,就像棚户区的人见到大人物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惊惧和卑微。
余蕙兰更是躲在江晏身后,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跟一个被冻僵吓傻的妇人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