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协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殿中众臣,缓缓开口道:“太尉公忠体国,朕觉得他的提议甚为妥当,接下来,朕便宣布一些人的任命,光禄勋种拂之子种邵,忠厚勤勉,可任平原太守;侍中郑泰之子郑袤,年少有为,可任济南太守;太仆伏完之子伏巽,才识过人,可试任青州刺史......”
一个个名字念出,一个个官职宣布。
被念到名字的世家大臣们,起初是茫然,随后是震惊,最后全都变成了狂喜。
种拂完全懵了。他做梦都想为儿子谋个太守,没想到,这么快就定下了,而且还是秦义主动举荐的。
伏完之前为儿子谋求冀州刺史碰了壁,如今秦义竟直接给了青州刺史?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喜讯啊。
郑泰等人也是面面相觑,既喜且疑。
秦义再次开口,“青州刚刚平定,正是锤炼英才之地。且诸位大臣忠心为国,他们的子侄自然甘愿为陛下分忧。”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毛病。
刘协看向种拂:“种卿以为如何?”
种拂急忙表明诚意,“犬子承蒙太尉看重,承蒙陛下信任,臣感激涕零,犬子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这就是答应了。
刘协又看向伏完:“国丈以为如何?”
“臣谢陛下隆恩,谢太尉举荐。”
其余几人见状,也只能陆续谢恩。
秦义当众举荐,他们自然不会反对,而且,心里还都得记下这份人情。
“既如此,准奏。种邵为平原太守,郑袤为济南太守,伏巽试任青州刺史......其余各职,皆依太尉所奏。”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
秦义躬身:“陛下圣明。”
退朝的钟声响起时,秦义率先退出大殿。经过伏完身边时,这位太仆忍不住好奇地问道:“太尉此举何意?”
秦义停下脚步,微微一笑:“令郎才华,伏公自知。青州百废待兴,正是建功立业之地。大家同为社稷效力,望国丈勿要辜负了陛下厚望。。”
说罢,转身离去。
伏完呆立原地,咀嚼着这番话。机会?确实是机会。
可为何秦义表现的如此大度呢?
青州这块宝地,想都不想,就直接让了出来?
不管大家怎么想,这都是事实。
秦义没有马上回家。他缓步走在宫廊中,似乎在欣赏庭院初绽的梅花。果然,不到一盏茶工夫,一名小黄门匆匆赶来。
“太尉留步,陛下召见。”
宣室殿内,刘协已换了一身常服坐在案前。见秦义进来,他屏退左右,直截了当问道:“太尉,你实话告诉朕,究竟是怎么想的?”
秦义躬身:“臣知道陛下定会垂询,所以臣退朝后,并没有马上回去,承蒙陛下厚爱,让臣统率天下兵马,但统兵征战与治理朝政截然不同,臣若总揽朝政,必然会分心,若臣领了‘录尚书事’,反误了国事。此其一。”
“其二,自冀州和淮南安定后,陛下可知,朝中上上下下,对臣不满之人,日益增多。”
刘协眉头微皱:“这是何故?”
“有人私下抱怨,说臣把官位都安排给了自己人,独享好处,要打造自己的党羽。”
秦义苦笑,“这都是大家对臣的误解。臣不想解释,也无心理会这些流言蜚语。臣只想尽快为陛下分忧,平定天下。”
刘协动容:“太尉一番苦心,想不到却遭人非议。”
秦义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如今曹操远遁,张鲁、马超、韩遂等人仍心怀不轨,刘表虽然染病卧床,可荆州尚未归附,鲜卑、乌桓也未彻底安定。内忧外患,朝廷最需要的是稳定。
若臣此时接受录尚书事,总揽大权,那些本就对臣不满的大臣,必会更加积怨。朝堂分裂,于国何益?不如让出权位,示之以弱,换取朝局稳定。”
刘协若有所思,遇到秦义这样的大臣,刘协还能说什么呢?心里只有感动。
“至于臣举荐世家子弟去了青州,一方面是要让他们安心,另一方面,虽然世家子弟多有纨绔,但亦不乏有可堪造就的才俊。
陛下不妨静观后效,给他们一些时间,然后再考评他们的政绩,择优录用,至于表现不佳者,日后该筛掉还是要筛掉。”
不过,那都是后话,至少这一次,他们要的好处,秦义如他们所愿给了!
“臣现在只想将精力集中于军事,继续为陛下扫平四方。政事由陛下与诸公处理,臣专心征战。待天下平定,再论其他。”
刘协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向秦义深鞠一躬。
“陛下这是何故?”
刘协诚恳道:“太尉今日一番肺腑之言,朕受益良多。太尉要退让,朕自然也要退让,治国之道,刚柔并济;御人之术,恩威并施。朕谨记在心。”
“太尉方才说,纵使安定了天下,依然有很多事情要做——西域要重回朝廷,世家垄断田地、垄断官场也需处置。这些,朕也一直记着呢。”
刘协的语气很坚定,“自从那一次,太尉带着朕去看了那些世家的庄园田地,朕便一直牢记在心。太尉出征不在洛阳的日子,朕又去过几次。
朕也曾派人私下调查过,且不说别处,单单这洛阳……”
刘协伸手朝四周指了指,动作中带着某种压抑的激动,“这洛阳的田地,至少有一半为世家所有,太尉,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
“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太尉尽管直言。”
秦义深吸一口气,看着刘协,缓缓开口,“铁打的世家,流水的天子!”
十个字,字字千钧。
刘协的脸色顿时一变,聪慧如他,几乎在瞬间就领悟了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他从小就表现出了过人的聪慧,深得灵帝的喜爱。
《后汉书》和《三国志》都有明确的记载,灵帝临死前,想传位给刘协,甚至还动了让蹇硕除掉何进的想法,只不过没能实现。
“铁打的世家,流水的天子...”刘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渐渐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是啊,大汉历经四百年,天子更替,换了那么多,可世家却是代代相传,始终屹立不倒。太尉此言,当真是一针见血啊!”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满是感慨:“朕每次上朝,看着大家为朕分忧,朕真的很感激他们,觉得这些大臣真心为朕辛劳,为社稷分忧,为天下百姓谋求福祉。”
刘协长叹了一声,声音愈发低沉,“可是,当朕一想到他们霸占了那么多田地,朕就万分痛心。”
秦义点头,开口道:“更可怕的是,这些世家几乎垄断了入仕之路。他们培养自家子弟读书,互相举荐,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穷人子弟纵有过人天赋,若没有机会求学读书,也难有出头之日。长此以往,朝廷上下,尽是世家之人;朝堂之上,皆为世家之音。”
停顿了一下,秦义又道:“其实,不论是哪一个世家,都非常在乎名声,希望自己的家族被人拥戴,被人歌颂。朝中不少大臣,确实也兢兢业业,真心为社稷,为百姓做事。”
他话锋一转,声音更加凝重:“可实际上呢?真正趴在社稷上,趴在百姓身上喝血的人,恰恰就是世家!
他们通过联姻、门生、同乡等关系,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这张网保护着他们的利益,却也困住了天下百姓!”
“世家不让百姓读书,不让百姓做官,甚至还不让百姓拥有属于自己的田地。”秦义继续道,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愤怒。
“百姓受了再多的委屈,也不能说出来,只能乖乖忍受。若是闹起来,世家中人就会站出来痛斥,说他们是刁民,是不知感恩的暴徒!”
不知不觉,日头渐渐爬到中天,君臣两人已经谈了好久。
秦义知道,刘协是个明事理的人,于是便对他说起了黄巾起义。
“陛下,但凡百姓有口饱饭,昔日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跟着张角闹事。臣曾仔细研究过黄巾之乱始末,张角最初只是治病救人,传播太平道。为何短短数年,信徒多达数十万?闹起来,规模席卷八州二十八郡,不是因为张角的道法多么高明,而是朝纲失统,民不聊生,很多百姓活不下去了。”
见刘协沉默不语,陷入了沉思,秦义心里很欣慰,便接着说道:“冀州、青州、兖州...这些地方都是世家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区域。百姓失去土地,沦为流民,稍有天灾,便是饿殍遍野。张角一句‘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便应者云集。
世家一边希望赢得百姓的爱戴,希望有一个好的名声,另一边,又贪婪无情地垄断一切,侵占百姓赖以生存的田地,剥夺他们翻身改命的读书机会,还霸道地掌控舆论,黄巾之乱,世家也应该负一半的责任。”
刘协久久地看着秦义,久久无语。
世家享受了一切,却也拿走了属于百姓的一切,这样的言论,也就只有秦义才会告诉他。
黄巾起义,最大的原因,并不是灵帝的昏庸,也不是十常侍有多坏,而是东汉的土地兼并,而提到土地兼并,就不得不说世家豪强的垄断。
世家经营数百年,早已根深蒂固。他们掌握着土地、人才、话语权,甚至兵权。
世家中人,不仅有私兵,有自己的部曲,有很多人也是带兵的将军。
“太尉,朕明白。可是...该如何做?从何处着手?朝中大臣半数以上出身世家,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州郡。一动,便是天下震动。”
“陛下,此事急不得,需有长远谋划,分步实施。一切都得等到天下安定才行。”
秦义看得出来,刘协对此表现得甚为急切,如果不是秦义一再提醒,他还真想做点什么。
他没有享受过世家的好处,虽然董卓很坏,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恰恰是董卓这个天底下最坏的人,一手将刘协扶上了皇位。
甚至袁绍还想拥立刘虞,另立一个皇帝。
既然世家对刘协没有恩情,那刘协对世家,自然也不会有任何的顾虑。
一旦动手,绝对是雷厉风行。
而秦义恰恰就看中了这一点!
如果刘协有顾虑,心有不忍,那样反而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