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生,没有这个机会了。
清晨,老仆人荀安来送热水时,发现了书房里的景象。
“出事了!”
荀府瞬间陷入混乱。
九岁的荀恽跑来后,当他看到父亲伏案一动不动的的背影时,他满眼含泪,死死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半个时辰后,荀恽来到了曹府门前,他手里紧紧的拿着父亲交给自己的那封信。
“我乃荀彧之子,有要事面见曹公。”荀恽小小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但声音清亮。
有门卫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曹府大门打开,走出来的是曹丕。
“荀恽?”曹丕有些惊讶,“这么早,何事?”
“家父有信致曹公,命我亲呈。”荀恽举起手中的书信。
曹丕看着他红肿带泪的眼睛,心中一动:“跟我来。”
曹操才刚刚起身,正在用早膳。听到曹丕禀报,便吩咐道:“让他进来。”
荀恽走进来时,曹操一眼就察觉了异常。
“拜见曹公。”荀恽行礼,姿势标准。
“你父亲……有何事?”
荀恽双手奉上书信:“家父昨夜病逝,他嘱咐我,若他不在了,便将此信亲呈曹公。”
曹操顿时一怔,虽然空食盒已经送去了,可他没想到,荀彧竟走的如此之快。
本以为,荀彧会犹豫很久,说不定,他还会来见自己一面。
没想到,一天时间不到,人就已经不在了。
明明他按照自己的意愿死了,可曹操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反而一阵阵刺痛。
曹操接过书信,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打开后,信不长,但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曹丕忍不住轻声提醒:“父亲……”
曹操抬起头时,眼中竟然有了泪光。他看向荀恽,这个九岁的孩子站在那里,不哭不闹,只是静静等待。
在他脸上,曹操隐隐看到了荀彧的影子。
让这个孩子来送信,荀彧是在提醒曹操,放过我的家人。
午后,曹操亲临荀府拜祭。
灵堂已经设好,荀彧的遗体安放在素帐之后,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荀府上下披麻戴孝,哭声震天。
曹操走进灵堂时,哭声短暂地停了一瞬。
他上香,行礼,每一个动作都合乎礼仪,却又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荀恽作为长子还礼,小小的身子伏在地上,背脊挺直。
曹操放声落泪,“我与文若相识七载,情同手足。如今他先走一步,我痛断肝肠,心如刀割。”
荀恽代表荀家答谢:“家父久病,能得明公亲临拜祭,九泉之下亦当感念。”
久病。
这个说法让曹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看向荀恽:“你父亲可有什么遗言?”
“父亲只说,死后愿归葬颍川祖坟,不起高冢,不立丰碑,但求黄土一抔,与先祖同眠。”
曹操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走到棺椁旁,最后看了一眼荀彧。那张清癯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与解脱。
荀彧成全了他,他也应该成全荀彧!
曹操长叹了一声,这一刻,他对荀彧,心中更添了几分愧疚与敬意。
三日后,荀家人扶柩离开。
车队简陋,只有五辆车:灵车、女眷车、还有两辆装行李的。荀彧为官清廉,跟着曹操这么多年,并没有留下多少积蓄,行李简朴得连个县令的都不如。
城门口,曹瑾奉曹操之命前来送行,还带来了五百金要送给荀家人。唐氏却婉拒了:“夫君遗命,不受赠仪。”
车队驶出城门时,荀恽从车窗回望。
“兄长,我们还会回来吗?”弟弟荀俣好奇的问道。
荀恽摇摇头:“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为什么?”他还不懂。
“因为父亲不在了!”
…………
人们得知华神医来到庐江了,从四面八方赶来,求医者络绎不绝。
瘸腿的猎户抱着溃烂的伤处,咳嗽的妇人牵着面黄肌瘦的孩子,被蛇咬伤的农夫肿着半条腿……从日出到日落,门槛几乎被踏破。
这一日,天已经黑了,忽然听到了脚步声,华佗没有抬头,便随口回道:“稍候,容我净手。”
“华神医辛苦了。”
华佗觉得声音熟悉,抬头一看,顿时一愣,“太尉?”
“不知太尉深夜来访,老夫有失远迎。”
秦义摆摆手,径自在一旁的木凳坐下,毫不介意凳面上未擦净的药渍:“神医不必多礼,我白日来过,见候诊之人排到了街口,便未叨扰。”
坊间传言华佗性情古怪,不近权贵,通过这些日子的了解,秦义相信,华佗是个纯粹的人,在他眼中,只有病人,没有太尉。
“神医行走四方,救死扶伤,义早有耳闻。但自从您来到庐江,我才亲眼所见,一日诊治数十人,面对穷苦甚至分文不取,此非医者,实为菩萨。”
华佗清洗刀具的动作顿了顿:“太尉过誉,医者本分而已。”
“本分?”秦义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
“多少人连这本分都守不住。乱世之中,人命如草,医者大多侍奉权贵,肯为草民诊治者,十不存一。神医能持此心,已非常人。”
华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自嘲,有无奈,也有积压多年的苦涩,“小老儿行医看病,不过是小道贱业而已。何劳太尉如此称赞。”
秦义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即接话。
他回想着那些关于华佗的记载:
《三国志》记载他:“本做士人,以医见业,意常自悔”。
他本来是读书人,熟读经史子集,甚至还被举荐为孝廉,甚至曾受到黄琬的征召,原本可以有大好的仕途前程。
《后汉书》也提到他“耻以医为业”,连自己都觉得行医看病是让人瞧不起的行当。
所以,他今日这番自嘲,秦义并不觉得意外。
华佗继续清洗那柄柳叶刀。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这世间最重要的事就是让刀刃恢复光亮。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先生果真如此想?”过了一会,秦义问道。
华佗没有回答。他将洗净的刀具一一擦干,排列在铺着干净麻布的木盘上。银针、毫针、长针、大针……,每一根都磨得光亮如新。还有那些刀具:剖痈的、剔腐的、接骨的、放血的。
“太尉可知,佗年轻时,也曾读圣贤书,习治国策?”华佗忽然开口,重新看向秦义,“永寿元年,佗二十五岁,被郡中举为孝廉。”
秦义认真地听着。
历史记载,终究不如面对面来的更真切,更直观。
“那时佗在沛国谯县,也算小有声名。县中长者说,华元化聪慧过人,当入仕途,光耀门楣。郡守三次征召,佗都婉拒了。”
“为何?”
华佗抬起头,看向谯县的方向,“因为那年春天,县中大疫,城中医者,或逃或死,无人可治,死了好多人,我也有亲人染病去世。”
“那时,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枉我读了那么多的圣贤书,明白了那么多道理,可在生死面前,却苍白得可笑,所以,我要学医,不想让别人再眼睁睁的看着至亲失去!”
“后来我变卖家业,四处求医,等学成之后,便四处行医治病,读了一肚子圣贤书,最后却只能拿着刀针,在脓血疮痈中讨生活。太尉,您说,这不是小道贱业,又是什么?”
秦义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轻视或不耐。当华佗说完最后一个字,他缓缓站起身。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华佗终生难忘的动作。
这位当朝太尉,朝着华佗,深深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