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丁夫人点了点头。“在兖州!”
“你既知在兖州!就该知道,兖州现已归了秦义!你我夫妻一体,你此刻去谯县,置我于何地?又置自身于何地?”
“我的儿子……子脩的尸骨,就埋在谯县。”
猛一听到曹昂,曹操的身体顿时一晃。
曹昂,曹子脩,这个他曾经寄予厚望的长子,却死在了邺城,后来秦义占领了邺城,命人将曹昂的尸骨送往谯县,和曹操的先祖们埋葬在了一起。
秦义这一手,做得堪称周到。
兖州,是曹操的起家之地,祖坟所在之地,如今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手掌控一切,连祭拜先祖和亲子都成奢望。
“昔日,我儿为了兖州,为了你所谓的大业,他去了邺城,做了袁绍的人质,结果却死在了袁绍的手里,而你,却还派人救了袁绍,将子脩抛之脑后,你的心里只有霸业,我儿已死,对你再无用处,现在,连我儿埋骨的地方,我都不能去守着吗?我只是想离子脩近一点……这也不行吗?”
丁夫人的质问,并非泼妇的哭嚎,而是凝聚了所有悲伤与失望的控诉,字字泣血。
曹操身后的亲卫们纷纷低下头,屏息凝神,恨不能自己从未在场。
许褚和典韦也是一动不动,别说丁夫人斥责曹操,就算冲过去在曹操脸上打几个耳光,他们也不能怎么样。
曹操脸上有些挂不住,平日里,他掌控一切,沉稳如山,可面对丁夫人,还有曹昂,他终究心里充满了亏欠和内疚。
他试着缓和语气,“夫人……我知你心痛子脩。我又何尝不痛?可谯县去不得。你此去,安危难料。况且……你若回了谯县,你我夫妻,山高水远,隔阂更深,今后恐再难相见了。”
这番话他说的很艰难,他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身边的人和事围绕他的意志运转。
丁夫人的决绝离去,像是一块稳固的基石突然松动,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失衡。
丁夫人却只是沉默,哀莫大于心死。
曹操不论说什么,曹昂都再也活不过来了。
过了一会,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伸向自己发髻。
“夫人?”曹操不明所以,心中却骤然升起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丁夫人拔下簪子,抵在了自己脖颈上。“今日,我定要回谯县。若你执意要强留,妾身便死在此地,血溅五步,也好早些去地下陪我的子脩。”
“不可!”
“主母!”
惊呼声同时从曹操和几名老仆口中发出。
曹操死死盯着那支抵在丁夫人颈间的银簪,仿佛能看见它下一刻就会刺破皮肤,带出殷红的血花。
他了解她,她或许不聪慧,不机变,但她的刚烈和执拗,一旦认定,九头牛也拉不回。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杂着愤怒、挫败和一丝尖锐的痛楚,攫住了曹操。
他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他可以无惧天下任何人,可此刻,面对这个手无寸铁、心如死灰的女人,他所有的权谋、武力、声势,都失去了意义。
僵持了很久,最终曹操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颓然地摆了摆手,“罢了,既然你执意要走……你……去吧。”
丁夫人没有再看曹操一眼,默默转身,任由身旁一名眼眶通红的老嬷嬷搀扶着,登上了那辆青篷小车。车帘垂下,隔绝了内外。
仆人们沉默地驱动马车,车队缓缓启动,沿着官道,向着西南方向,向着谯县,向着曹昂埋骨的故乡,渐渐远去。
车轮碾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有人在叹息。
曹操久久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玄铁铸就的雕像,望着车队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尽管曹操不愿意承认,但这一别,也许就是永别了。
先是得知秦义平定了淮南,现在自己的正妻又决然地离开了,曹操的心情急转直下,变得非常地糟糕。
回来的路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典韦、许褚这些人也都默默地跟着,没人开口。
可曹操的糟心事,这就完了吗?
并没有!
回来的路上,正好从荀彧的府门前经过,一想到荀彧已经在自己的视野中消失很久了,一想到荀彧的现状,曹操心中的不满,腾的一下,如同炙热的火焰,猛烈地烧了起来。
曹操不傻也不笨,荀彧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心里很清楚。
自从劫驾事件后,荀彧便和他渐行渐远,曹操来到青州后,荀彧就“病”了。
他并不完全是装病,心事重重,身体的确大不如前。
但不可否认,这里面装病占很大成分。
因为荀彧已经认定,他和曹操不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曹操要一条道走到黑,可荀彧,他却做不到。
他终究,是有底线的,要陪着曹操对抗朝廷,掀翻汉室,别说去做,光是这个念头,就让荀彧无法下定决心。
曹操勒住缰绳,在荀彧的门前停了许久,他看向典韦和许褚,问道:“文若的病,怎么样了?”
典韦回道:“据说已好转,但仍需静养。”
“静养。”曹操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是啊,是该静养,好好的静养啊。”
荀彧不想见他,他现在也不想见到荀彧,相见不如不见,这样的结果,看似无奈,却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许褚见他停了许久,试探着问道:“是否需要去探望?”
“不必。”曹操摇了摇头,“就让他静养吧。”
说完,策马扬鞭,离开了。
回到家中,曹操屏退下人,独自在屋中坐了许久。
这样下去可不行,如果荀彧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他爱养病多久,就养病多久,曹操也懒得理会。
他可是荀彧,荀文若,曾几何时,他是曹操最器重的人。
继续保持现状,两人互不相见,这算怎么回事?
曹操深知荀彧心里一直想着汉室,而这个汉室现在由秦义合法掌控。荀彧和他不再是同行之人,而是背道而驰。
程昱、郭嘉、满宠那些人,都不是等闲之辈,大家心里都知道怎么回事。
只不过,牵扯到荀彧,大家也不便开口,而曹操也不便开口询问如何处置荀彧。
站在荀彧的立场,他希望曹操做个“周文王”,来安定天下、延续汉祚。如今曹操却成了公开的反贼,这就注定,继续追随曹操,荀彧的政治理想和道德根基将被完全掏空。
曹操可以做反贼,可荀彧却不能!
现在荀彧也很纠结,他知道,自己无法劝说曹操回头,他也不愿意选择背叛曹操,径直抽身离去。
摆摆手就走,这不符合他的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