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外的汉水两岸,桃花已开成一片粉色的烟霞,柳絮如雪,在暖风中悠悠打着旋儿。
田垄间的农夫赤着脚踩在湿润的泥土里,吆喝着耕牛,正在耕作,空气里弥漫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花草的甜香。
这本该是荆襄九郡最和煦的季节,是刘表治下“万里肃清”的太平年景该有的模样。
可州牧府邸深处,刘表的卧房中却弥漫着与窗外春光格格不入的草药味。
刘表站在铜镜前,发现镜中的自己好像一下子憔悴了许多,整个人都变了。
变得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原本保养得宜、颇有儒雅气度的面庞,如今松弛地耷拉着,骤然添了许多如刀刻般深的皱纹。最刺眼的是鬓边,竟多了不少白发。
“使君,该用药了。”
一名老仆端着漆盘悄无声息地走进来,盘里一碗浓黑的药汁正冒着热气。
刘表转过身子,目光落在药碗上。药汁漆黑如墨,映不出半点光。他接过,喝了一口,苦涩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他顿时皱起了眉头,但是草药的苦涩,哪里比得上内心的折磨。
先是被秦义“退货”,将他派去的五千老弱给退了回来,紧接着,就是杨修起草的檄文,然后便是天子的痛斥和张羡的反叛。
这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刘表一下子从天堂被打入了地狱,而且是永远都无法翻身的十八层地狱。
自己人捅刀,才最扎心,最刺痛。
张羡这个长沙太守,是刘表亲自任命的老臣。
桓帝时便举孝廉出身,刘表本以为,这样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颇有清名的老臣,该是最稳妥的,该是对自己最忠心的。
可张羡说反就反,非常的果断,铁了心要和刘表划清界限,甚至还扬言,荆州牧是该换人了,言外之意,他张羡要取而代之。
他不是偷偷摸摸的反,而是堂堂正正竖起大旗,发檄各郡,言“刘表僭越,不遵王命,今尊朝廷之意,讨逆安民”。
荆南四郡——长沙、零陵、桂阳、武陵,竟然齐齐响应!
就是从那时起,刘表开始失眠,有时候才躺下,就会忽然惊醒,甚至还会冒冷汗。
失眠带来了头痛,头痛又带来了食欲不振。仅仅才一个月下来,刘表就瘦了一圈,衣服愈发显得肥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没过多久,背上又开始发痒。
起初只是肩胛骨下一小块,像被蚊子叮了。他让侍女挠挠,没在意。可痒感越来越重,范围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一种钝痛,仿佛有根烧红的铁钉埋在皮肉里,时不时戳一下。
医官来看过,说是“背疽”(ju)。开了清热解毒的方子,外敷内服。药喝了十几副,疮却不见好,反而肿起一个鸡蛋大小的硬块,顶端发黑,按之剧痛。
“此乃郁结之症。”
老医官话说得委婉,“使君心气不舒,肝火郁结,外感湿毒,故发为疽。须……须宽心静养。”
宽心?如何宽心?
刘表挥退医官,独自解开衣襟,侧身对着铜镜。镜中,那个紫黑肿胀的疮丑陋地趴在他右肩胛下,像一只毒虫,正一点点吸食他的精血。
他猛然间想起了刘焉,同样也得了背疽,最终溃烂不治而亡,而刘焉的病情,竟然很早之前,就被秦义料中了。
而自己竟然也染了背疽,而这一切,刘表也认为和秦义有关。
蔡氏进来时,刘表刚服了止痛的汤药,正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夫君,夜深了。”她将参汤放在案上,挨着榻边坐下,身上传来淡淡的兰膏香气。
刘表睁开眼,看见她年轻姣好的侧脸,在烛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曾几何时,他最喜欢她这模样。
不像原配那般刻板守礼,总有几分鲜活的媚态。可是现在,一看到蔡氏,刘表心里就非常的厌恶。
他不是厌恶蔡氏,而是厌恶他自己。
因为他不仅老了,还病了!
蔡氏并不是来和他欢好的,而是来查看他的病情,待了一会,便退了出去。关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委屈,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轻蔑?
刘表躺在榻上,睁眼看着帐顶繁复的云纹。背上的疮又在突突地跳痛,可那痛比起心里的荒凉,简直不值一提。
朝廷声讨,张羡反叛,四郡皆反,这些是外患。可连床帏之间,这最后一点证明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男人的能力,他也失去了。
刘表忽然想起《礼记》里的一句话:“老而不死是为贼。”难道自己真成了阻隔天命、该被扫进历史堆的“贼”了么?
蔡氏从刘表那里回来后,马上让人把给刘表看病的医官找来了。
“说,使君究竟所患何疾?”
医官低着头,恭敬地回道:“回夫人,使君所患,恐非寻常疖肿,乃是背疽。”
“哦?此病是否严重?能否根治?”
“这……若是安心静养,或可舒缓一些,至于根治……”医官说到这里,话便停住了,露出极度为难的神情。
蔡氏自然明白了,她轻轻摆了摆手,让医官离开了。
然后她站起身,低声唤来守在门外的侍女:“去请德珪将军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侍女应声而去。
蔡氏重新坐回镜前,开始慢慢梳理自己的长发。她的动作很稳,一下,又一下,木梳划过青丝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在等待,也在思考。
镜中的自己,妩媚风情,美艳照人,可是,如此貌美娇艳的她,却已经孤守空房许久了。
约莫一刻钟后,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侍女的声音:“夫人,德珪将军到了。”
“进来。”
门开了,一个身形魁梧、披着轻甲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正是蔡瑁,她的弟弟,只比她小几岁,负责统领荆州水军。
“阿姐。”蔡瑁抱拳行礼,声音粗重,“这么急唤我,所为何事?”
“把门关上。”
蔡瑁转身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姐弟二人。
“使君的病,你看过了?”
“傍晚时去请过安,主公精神萎顿,卧榻不起。医官说……”蔡瑁顿了顿,“说是背疽。”
“张羡在南四郡造反,声势浩大,荆州人心惶惶,恰恰在这个时候,使君突然染病,患的还是背疽……”
蔡氏没有说下去,但蔡瑁已经明白了。
屋内的气氛陡然沉重起来。
蔡氏看向蔡瑁,那双明媚的眼睛突然变得锐利了许多。
“德珪,我们该谈谈了。”她说,“谈谈荆州,谈谈蔡家,谈谈我们的将来。”
“阿姐想谈什么?”
“使君已经年近六旬,这次患病,即便能愈,身体也大不如前。你说,这荆州,接下来会怎样?”
“这……也许主公还能痊愈吧。”
蔡氏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这里只有你我姐弟二人,何必说这些场面话?你是统兵之人,应当知道,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为家族计,我们也该想想最坏的情况。”
“德珪,你有没有想过,张羡为什么敢反?”
蔡瑁一怔。
“张羡不是莽夫。”蔡氏转过身,目光如炬,“他在荆州为官多年,深知使君的威望,也清楚我荆州的实力。若没有把握,他怎敢轻易造反?”
“阿姐是说……”
“朝廷。”蔡氏吐出两个字。
“秦义奉诏讨逆,而我们只提供了五千老弱,却被秦义退了回来,紧接着,洛阳便龙颜大怒,天子发了檄文斥责声讨使君,不难看出,秦义在朝中的份量。他虽然现在无暇分心,但荆州,显然已经引起了他的不满,而天子自然坚定的支持他,恐怕张羡的反叛,或多或少,都有秦义在授意。”
“这……”听了姐姐这番分析,蔡瑁顿时心头一沉。
“若果真如此,岂不大事不妙?一旦秦义灭掉袁术,那荆州岂不要大祸临头了?”
蔡氏点了点头,“显而易见,在张羡和使君两人选的话,秦义是不会站在使君这一边的。”
她转过身,盯着蔡瑁:“接下来,我们必须做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