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那些试图开门的袁兵,吓得更加不敢动弹了。
没人有胆量阻拦审配,就这样,很快审配便来到了侄儿的面前,唰的一声,滴血的剑,毫不留情的指向了审荣。
审荣大声地喊道:“叔父,邺城守不住的,我这么做全为了咱们家族着想啊!秦太尉承诺过,只要献城,绝不伤我审氏一人!”
“住口!”
审配厉声打断,剑尖微颤,将剑指向侄儿,这也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情况。
“我审氏岂可做此背主求荣之事!邺城城池坚固,只要上下同心,必能坚守待援!”
“待援?等谁的援?曹操吗?”
审荣惨笑,“曹操是不会来了,叔父,你莫要糊涂,我这是为了保全家族,何错之有?”
审配不再答话,只挥了挥手。亲兵一拥而上,将审荣及其残部缴械捆缚。
“押去见主公!”
审配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袁绍这位昔日的河北霸主,此刻斜倚在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案几上散落着军报,每一封都是坏消息。
这也不难理解,每日损兵折将,伤亡日益加重,又没有援兵,能有好消息才怪?
“主公,审先生求见。”一名亲卫忽然跑了进来,匆匆禀报。
袁绍摆了摆手,不多时,审配便押着一个人走了过来,认出那人是审荣,袁绍顿时一怔。
“正南,你这是何故?”
“逆侄审荣,欲私开西门,迎秦义入城,被臣当场擒获。”
审配躬身请罪,声音铿锵,“请主公依军法,斩此逆贼,以正军纪!”
审荣误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没想到,自己的叔父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被按跪在地,忽然凄然的笑了,“叔父,你对袁家忠心,可曾想过审家上下百余口的性命?你的忠义,难道是要让全家上百口人陪葬吗?”
审配浑身一震,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最终化为更深的决绝。他转身,再次向袁绍跪下:“明公,臣教侄无方,酿此大祸,愿同受责罚。但审荣私通敌军,罪不容诛,请主公明正典刑!”
袁绍看着堂下这对叔侄,忽然想起,审配第一次带着侄子来见自己的时候,审配一脸骄傲地说:“此子聪慧,将来必为明公效力。”
如今他却亲口对自己说,要杀掉审荣,明正典刑!
闻讯赶来的郭图、许攸等人,也都被震惊住了,和审配一对比,所有人都不免心生愧疚。
要论对袁绍的忠心,在场这么多人,没有一人能及得上审正南!
“正南,你?”袁绍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臣有子三人,侄七人,今夜审荣带头开城,军法不容,当此危难之际,还望明公从严速决,以儆效尤,不然人人效仿,城池如何能够守住。”
袁绍沉默良久,最终终于挥手,吩咐道:“拖出去,斩!”
亲卫上前拖拽审荣,临走出门口时,审荣忽然回头,对着审配大声喊道:“叔父!你对家人如此决绝,一定会后悔的!这邺城迟早落入秦义手中!”
审配依然跪着,一动不动。有人注意到他肩头微微颤抖,但无人敢言。
行刑很快就结束了,有人将审荣的人头拿了进来。
袁绍只看了一眼,便挥手让人拿开了,这样的血腥场面,袁绍根本就没兴趣看。
处理完审荣的事情,袁绍亲自将审配搀扶了起来,好言安抚了一番,然后问道:“曹操的援军……还没有消息吗?”
堂下文武面面相觑,郭图摇了摇头,“看来曹孟德是不会来了。”
袁绍猛地抓起案上的一卷竹简,狠狠掷在地上:“曹孟德!我待他不薄,他竟敢——”
话到一半,化作一阵剧烈的咳嗽。近侍慌忙上前搀扶,却被袁绍一把推开。
看了审配一眼,袁绍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狠厉,“去,把曹昂带来见我!”
不多时,曹昂就被带来了,外面地上的尸体刚刚清理走,但血迹却还没来得及清理,曹昂看了一眼,从容迈步走入正厅。
见他神色从容,许攸在心底暗暗称赞,不愧是曹操的儿子,果然是虎父无犬子。
“子脩,这两月住得可好?”袁绍问道。
曹昂微微躬身,非常得体的行了一礼:“多谢袁公关心,一切尚好。”
“那你可知,你父亲做了什么?!”
曹昂抬起头,目光清澈:“不知袁公所指何事?”
“何事?”
袁绍咬牙冷笑,“秦义大军围城,我一个月前就派人向你父亲求援,可是你父亲却半点音信都没有。这就是你父亲对我的诚意?我当初派兵救他从兖州脱困,他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曹昂静静地听着,等袁绍说完,才缓缓开口:“袁公息怒。为人子女,子脩本不该议论父亲行事。但既然袁公今日问起,子脩斗胆一言,我也认为父亲他不应来此。”
“你说什么?”袁绍瞪大了眼睛,怒气更盛。
曹昂却很平静,“如今邺城已成死地,秦义大军围城,四面合围,水泄不通。即便父亲发兵来援,也不过是飞蛾扑火,徒增伤亡罢了。颜良的五万大军不也是转眼间就被葬送了吗?”
他抬起头,直视袁绍愤怒的眼睛:“袁公与家父皆是当世英雄,应当知晓:战局至此,已非一城一地之得失所能左右。秦义占据大势,邺城孤悬,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袁绍勃然大怒,“放肆,你竟敢诅咒我邺城陷落?!”
一旁的袁熙,见父亲暴怒,当场拔剑出鞘,冷森森的剑尖不客气得指向了曹昂。
曹昂却面不改色,“我只是在陈述事实。若言语冒犯,还望袁公恕罪。袁公的确对我父亲有恩,可是,我父亲从兖州脱困,兵力本就有限,之前又帮您对付青州的田凯,纵使我父亲想要来救邺城,怕也是有心无力。”
说心里话,曹操不派兵来救邺城,曹昂并不怨恨。
连颜良的五万大军都完了,一点水花都没有翻起来,可想而知,派兵来救邺城,风险太大了。
如果派兵少了,无济于事。
派兵多了,即便侥幸成功,那代价也太大了。
为人子女,曹昂实在不希望曹操冒这个险。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父亲背信弃义,反而是明智之举?”袁绍脸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曹昂回道:“家父究竟是怎么想的,我不得而知,但若换做是我,我是决计不希望他来!”
袁绍气得浑身颤抖,“曹阿瞒啊曹阿瞒,看看你教出的好儿子!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
“我救了他,如今我有难了,他却不来了!而你竟也不盼着他来,既然曹操背信弃义,那我还留你何用?反正我留着你,你父亲也不会来救你。”
袁绍自己就非常看重家人,他把曹昂留在邺城,本以为有了这个人质,曹操就脱离不了他的掌心。
可是现在,他彻底后悔了,将近两个月的苦等,让他彻底对曹操不再抱希望了。
曹昂毫无畏惧,“今日袁公若要杀子脩泄愤,子脩绝无怨言!”
“你不怕死?”袁绍问。
曹昂如实回答,“我今年二十,尚未建功立业,尚未娶妻生子,尚未报答父母养育之恩。若能选择,我当然愿活!
但若袁公要以子脩之死,泄心头之恨,子脩亦愿赴死。只望袁公明白:杀子脩易,守邺城难。即便子脩血溅城墙,也改变不了大局。”
这番话说得平静而坦然,却让周围所有人都动容了。
连一向冷静的审配都不禁侧目,心中暗叹:曹孟德有此子,何其幸也。
袁绍死死的盯着曹昂,再一次陷入了纠结,可这种纠结,只持续了非常短的时间。
既然曹操不来救自己,那他的儿子还留着有什么用呢?
许攸刚想求情,但一想审配连自己的侄子,都让袁绍给杀了,还有什么理由替曹昂求情?
袁绍终于下定了决心,“即便邺城守不住,城破之前,我也要先让曹操尝尝丧子之痛!”
“来人!”
袁绍厉声喝道,“将曹昂推出去,斩首示众!我要让曹操知道,负我袁本初的下场!”
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想要将曹昂押出去,曹昂却摆了摆手,昂然转身,一如刚刚进来时的样子,还是那么平静的走了出去。
“主公,”审配小心翼翼地问,“真的要杀吗?曹昂一死,我们与曹操便再无转圜余地了。”
袁绍却没有回答,他陷入了回忆中,想起了和曹操相识相知的过往。
良久,袁绍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中再无任何犹豫,“既然他不仁,便休怪我不义!杀!”
大刀落下!
血光溅起,曹昂的身体缓缓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