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一员身材魁梧、性情刚猛的将领便越众而出,正是方悦。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恨,声如洪钟:“主公!曹操罪大恶极,天人共愤!对付这等国贼,何须讲什么仁义道德?依末将之见,就该将这些坟茔彻底铲平,推倒石碑,砸烂祭器!至于曹家的这些先祖……”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愈发激昂,“应当开棺抛尸,挫骨扬灰!以此昭告天下,叛国逆贼,便是如此下场!亦可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方将军所言极是!”
另一员猛将武安国也瓮声瓮气地附和道,他挥舞着粗壮的手臂,“对付曹操这等奸雄,就得用非常手段!毁其祖坟,破其风水,断其气运!看他还能猖狂到几时!”
这两人杀气腾腾的话说完,让周遭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站在秦义身侧的陈宫,脸色都有些发白,就算曹操干了天怒人怨的事情,可这里的人早就已经死了啊。
掘人祖坟、戮及尸骨,此等行径,实在过于酷毒,有伤天和,亦非仁者所为,更会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秦义的目光从激愤的方悦、武安国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陈宫,最后缓缓投向那一片寂静的坟冢。
他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有一种超越当下仇恨的冷静。
“人死如灯灭,曹操纵然罪大恶极,但与这些长眠于地下的曹家先人,又有何干系?”
“我们要安定天下,安定人心,行的是堂堂正正的大道,而非逞一时意气,行鬼蜮伎俩。与死人计较,甚至行那戮尸之举,除了泄愤,除了彰显我们的残暴,还能得到什么?徒令天下人耻笑,令忠义之士心寒罢了。”
秦义提高了声音,“传我命令,即刻调派一队可靠兵士,在此地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曹氏墓园,更不许损毁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
陈宫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如释重负和由衷的钦佩之色。
他深深一揖:“太尉胸怀广阔,非常人所能及!宫谨遵钧令!”
陈宫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秦义此举,看似宽厚,实则是以更高的姿态,将曹操置于道德和情感的烤架之上。保护对手的祖坟,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宣告。
贾诩也开了口,“主公宅心仁厚,体恤先灵,不愿行酷烈之事,此乃仁德之风,必当流芳千古。”
秦义看向他,知道这位以智计深沉著称的谋士,必有下文。
贾诩微微躬身,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只是,属下以为,主公如此仁德之举,若仅限于我等知晓,或是仅仅保护了这墓园不受破坏,未免有些可惜了。
此事,不妨好好的宣扬一下。让兖州、豫州的百姓知道,甚至让天下的人都知道,即便他曹操犯下了劫驾篡逆这等滔天大罪,人人得而诛之,可主公您,却非但没有迁怒于他的故乡族人,没有损毁他曹氏的祖茔宗庙,反而以德报怨,派重兵在此予以看护、守卫。这才是真正的仁者气度,与曹操昔日屠戮徐州、戕害名士的暴行,岂非云泥之别?”
贾诩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完全站在了宣扬秦义仁德、占据道德制高点的立场上。
周围不少将领,包括陈宫在内,都听得频频点头,觉得贾文和此言甚是老成谋国,正该如此。
然而,在贾诩那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嘴上说的是宣扬仁德,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层更为狠辣的意思。
保护?呵呵?
贾诩在心中无声地冷笑。
派兵看守,严加保护,说得再好听,这曹家的祖坟,从今往后,便是握在秦义手中的一个“人质”,一个永远悬在曹操头顶的利剑。
此事一旦传扬开,曹操必然会知道。
他生性多疑,又极重宗族,汉末以孝治天下,一旦得知祖坟被秦义‘保护’起来,他会作何感想?
说是保护,他会相信吗?
难道他就不担心,秦义会对曹家的祖坟做点什么?
乍一听,秦义是在保护这些坟地,彰显仁义。可实际上,这等同于时刻在提醒曹操:
你曹家的命脉,你列祖列宗的安宁,如今都攥在我的手里!
贾诩几乎能想象到曹操得知消息时那又惊又怒、却又无可奈何的复杂表情。
秦义一开始并没有想这么多,和曹操争霸,这是他该做的事情,和死人计较,完全没有必要。
但贾诩的表情,让秦义沉思片刻,隐隐猜到了一些。
从古至今,祖坟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那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估计曹操知道后,以后很难睡个安稳觉了。
他会想,秦义今日可以不毁,不代表明日不毁。他派兵看守,说是防别人破坏,又何尝不是在防曹操呢?
曹操想派人祭扫,派人修缮,甚至想迁坟,不管想做什么,统统不行!
这守护,本身就是一道牢固的囚笼。
只要这些坟茔还在秦义的控制之下,曹操的心,就永远别想踏实。
贾诩的提议,看似是为秦义唱赞歌,实则是一把涂了蜜糖的软刀子,悄无声息地捅向了曹操最脆弱的心防。他不仅要让秦义得到仁德之名,更要让曹操背上沉重的心理枷锁。
秦义朝着贾诩点了点头,“那就依先生之言,将此事,好好地‘告知’天下,务必要保护好这里,若有任何毁坏,决不轻饶。”
命令很快被传达下去。一队精锐的士兵奉命入驻曹氏墓园周边,设立了岗哨,俨然将这里变成了一处特殊的“保护区”。与此同时,关于太尉秦义以德报怨,保护国贼曹操祖坟的仁德之举,也开始通过各种渠道,在各地迅速传播开来。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越过山川河流,最终,也必然会展翅飞向青州,飞到那位刚刚占据青州的曹操耳中。
可以想见,当曹操听到这个消息时,那瞬间变化的脸色,那心中翻涌的怒火、屈辱、忧虑以及那一丝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祖坟安危的深深恐惧。
秦义这一手“保护”,比方悦主张的“铲平”“开棺毁尸”,更为高明,也更为致命。
它不仅在道义上让秦义占据了绝对高地,更在心理上,为曹操套上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不论曹操在哪里,他都不能忘记他的祖宗,这是注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