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据实直书’四字,最是难得啊!”旁边一位中年文士感叹道。
蔡邕这一路走来,不时的被人认出,众人纷纷恭敬的上前鞠躬行礼,言谈之中,无不对蔡邕充满敬意。
蔡邕愈发欣慰,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一时心里暖暖的。
其实,他并没有多做什么,只是秉持公正,给了那些被迫害的名士们,应有的尊重。
何况,那些人已经被平反了,说来还有些讽刺,为他们平反的,正是董卓。
这也是董卓,为数不多的功绩。
作为当初被董卓招进京的蔡邕,自然对这些事,在《汉史》中都会如实的写下。
在街上转了一圈,蔡邕整个人都觉得年轻了不少。
回到家中,张奎瞧了他,忙迎了过来,“蔡公,您可算是回来了!杨司徒和何尚书已在客厅等候多时了!”
蔡邕一惊。
杨彪官至司徒,何颙身为尚书,都是朝中重臣,公务繁忙,何以联袂来访?他急忙整理衣冠,快步走向客厅。
“伯喈,你可算回来了!”杨彪见蔡邕进门,立刻起身相迎,何颙也紧随其后。两人皆着常服,显然是抽空专程前来。
“让二位久候,邕之罪也。”蔡邕连忙还礼,“不知二位光临,所为何事?”
杨彪与何颙对视一眼,忽然齐齐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蔡邕大惊,急忙避开:“二位这是何意?邕万万不敢当!”
“伯喈兄,这一礼,你当得起!”何颙正色道,表情非常的认真,“我与文先此来,一是为致谢,二是为致歉。”
蔡邕请二人重新落座,命人奉上新茶,这才疑惑地问道:“致谢犹可解,致歉又从何说起?”
杨彪长叹一声:“伯喈可知,当年你欲修党锢史,我与伯求皆曾暗中反对?”
蔡邕默然。他何尝不知?当年他刚开始收集资料时,就曾有多位好友婉言相劝,认为此事太过敏感,恐招祸端。就连杨彪、何颙这样的至交,也从未公开表示支持。
“我等当初以为,党锢之事过去未久,疮痍未平,若重翻旧账,必使朝野再起波澜。”何颙接口道,“更恐触怒当权,使伯喈步李膺、杜密诸公后尘。”
杨彪从身上取出一卷书册,正是蔡邕所著的《党锢之争》第一章:“直至日前,得见伯喈大作,方知我辈之浅见。
读此史稿,如见李元礼(李膺)之刚直,杜周甫(杜密)之忠贞,范孟博(范滂)之慷慨,诸多故人风貌,跃然之上。更难得的是,伯喈立论公允,不偏不倚,既不为党人讳过,亦不为阉寺开脱,真乃名家之风范!”
“正是。”何颙感慨道,“书中记我当年为党人通风报信、周旋营救之事,竟比我自己记得还要详尽。有些细节,连我都已模糊,伯喈却考据得清清楚楚。读至范孟博临终别母一节,我不禁潸然泪下,仿佛又回到三十年前,亲眼目睹那悲壮一幕。”
蔡邕闻言,不禁动容。他撰写这些时,查阅了不少资料,为的就是尽可能还原真相。如今得知这番苦心得到认可,怎能不感慨万千?
“二位过誉了。邕只是以为,历史如镜,可照兴替,可鉴得失。党锢之祸,虽为世族之痛,亦是国家之殇。必须要有人把这些事情传扬下去,让更多人知晓真相。”
“说得好!”杨彪击节赞叹,“故而我说,这一礼,伯喈当之无愧!”
三人叙话间,不觉日已西斜。杨彪与何颙告辞时,执意邀蔡邕三日后过府详谈,说是有几位经历过党锢之祸的老臣也想见见他,并提供一些当年的书信文档。
送走二位大臣,蔡邕独自站在庭院中,望着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百感交集。
“岳父,”秦义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今日种种,可还让您满意?”
蔡邕转身,看着女婿年轻的面庞,欣慰的笑道:“贤婿,当日你提议将写完的书稿装订传阅,我还说你行事轻浮,如今看来,是我迂腐了。”
秦义笑了笑,“岳父折煞小婿了!都是岳父的《汉史》写的好,能得众人之赞誉,这都是岳父应得的。”
蔡邕满是感慨的说:“现在我方知,著书立说,最怕闭门造车。往日我总以为,需得全书完稿,方可示人。像这般写一章便传阅一章,不仅能让世人早见其文,更可贵者,是能得如杨公、何公这般亲历者指正补充。今日他们提供的诸多细节,正是书中或缺之处啊!”
秦义道:“如此说来,岳父是认可这‘连载’之法了?”
“认可,自然认可!”
蔡邕抚须点头,“非但认可,我还要请你再多装订些,分送各州郡的书院。既然要传世,便当让更多人得见。”
夜幕降临,蔡邕的书房中再次灯火通明。蔡邕伏案疾书,将今日所得的新资料一一整理记录。那些鲜活的口述,那些尘封的信件,都为他的书稿增添了血肉。
他特别记得何颙讲述的一个细节:当年李膺被捕前夜,自知难免,却仍在家中授课不辍。
门生劝他暂避,他慨然答道:“吾不以无罪为耻,而以不敢直面为辱。”这一幕,并未见于任何官方记载,却是最能体现党人风骨的例证。
还有杨彪提供的其父杨赐与陈蕃的往来书信,从中可以看出,在党锢之祸爆发前,清流士大夫内部对于如何遏制宦官势力存在严重分歧。这些珍贵的史料,让蔡邕对那段历史有了更立体的认识。
“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啊。”过了许久,蔡邕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喃喃自语。
窗外,秋风掠过竹丛,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无数魂灵在夜色中低语。蔡邕起身推开窗户,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范滂临刑前说的那句话:“吾欲使天下后世,知有范滂之死,亦知范滂何以死。”
“范公放心,”蔡邕对着虚空轻声道,“邕必不负所托,必将一切都如实公之于众!”
次日清晨,蔡邕刚用过早饭,张奎就跑来了,说有客来访。来人是一位当年党锢之祸的亲历者,想把自己知道的都告知蔡邕。
接下来的日子,蔡邕动力满满,每天都充满了干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