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任命过程,顺利得出奇。没有激烈的辩论,没有暗中的阻挠,仿佛一阵和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些许涟漪,便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本身就说明了,秦义在朝臣心中,已然树立起了足够的威信。
大臣们被王允大权独揽压制了这么久,对秦义都非常的看好,甚至说是信赖。
秦义没有架子,待人也随和,懂得谦让,懂得尊重,又深得天子器重,不论是秦义做司徒,还是当太尉,可以说,都是一呼百应,毫无阻碍!
陈宫知道这件事后,险些惊掉下巴,他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提了一嘴,竟如此之快这件事就成真了。
他原本以为,即便秦义被说动,也需要寻找合适的时机,委婉进言,甚至可能在朝中经历一番拉扯与权衡,也许需要几个月,也许需要一年,难见分晓。
谁成想,这才短短几日,乾坤已定!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天子刘协对秦义超乎寻常的信任与依赖,几乎是言听计从!
也说明满朝文武对秦义能力与地位的一种默认与认可!
陈宫很快便眼前一亮,“天子与百官如此信赖,或许,秦义真的能带领大家重振汉室,安定天下。”
他转身,看向秦义居住的方向,目光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以及作为谋士,遇到明主,看到自己策谋被迅速采纳并完美实现的欣慰。
秦义上任太尉,很快就感到得心应手,他虽然是文人,但是对于兵事,内心始终涌动着一股狂热与激情,还是带兵打仗更过瘾。
这是乱世,只玩弄笔杆子有什么乐趣呢?
王允手里要是有足够强大的兵权,他还会忌惮吕布吗?还会让曹操趁虚而入吗?
接下来,如何对待天子,这便成了秦义心中的头等大事。
这一日,他把贾诩、荀攸、裴潜三位幕僚找来,就是为了商议此事。
秦义目光欣慰的扫过他们,开门见山:“董卓视天子如傀儡,王允在位时虽心存汉室,但也是大权独揽。如今我居高位,执掌权柄,难道今后也要做个天下皆知的权臣?”
短暂的沉默后,贾诩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骨髓的寒意。
“主公,董卓跋扈,天下共击之;王允或许真的忠于汉室,然其独断专行,不曾有丝毫让权。
主公刚才问,是否要做一个权臣?诩以为,此言差矣。非是主公要做权臣,而是主公不得不握住权柄。
陛下年将十五,非是懵懂幼童。汉室虽微,然四百年积威犹在,天子之名,仍是天下大义所在。
我觉得非但不能放权,更需防微杜渐。陛下聪慧,聪慧则必有主见,有主见则必不甘人下。
时日一长,他羽翼渐丰,对权力的渴望便会如野草滋长。今日他觉得政务有趣,参与无妨;明日他便会觉得决策当由己出;后日,他就会觉得兵权亦当收归己手。
君臣之间,一旦涉及权力之争,便再无温情可言。嫌隙一生,如镜之裂,纵有巧匠,难复其初。到那时,主公是学霍光之行废立?还是学梁冀之身死族灭?”
贾诩的言辞,句句如刀,不含半点温情,直指权力斗争最残酷的内核。
“主公仁厚,或不愿见于此。然政治之道,先乎人情。唯有将权柄牢牢握于手中,使陛下习惯于垂拱,使群臣习惯于听命于太尉府,方是长治久安之策。纵有恶名,亦不过是‘权臣’之名。这乱世,活下去、赢下去的,从来靠的都是实力。
诩此言皆出自肺腑,望主公明察,万不可因一时仁念,而遗千秋之患。”
贾诩说完,厅内一片寂静,秦义也陷入了沉思。
是让天子亲政,还是说让他继续做一个傀儡式的摆设,这是一个无法回避的大问题。
贾诩的态度,是让他寸步不让,学董卓、学王允,也学历史上的曹操,坚决不能把权力还给天子,一点都不行!
这么做,也是最有效的,但用不了多久,权臣的恶名,必然会背在秦义的身上!
裴潜这几年跟在秦义身边,也成长了不少,他沉思了一会,似乎是在消化贾诩的这番话,见秦义看向自己,便开了口。
“文和先生深谋远虑,洞察人性之幽暗,我深感佩服。先生所言,字字千金。”他先肯定了贾诩的立场,以示尊重,随即话锋一转,“然,潜以为,对待天子,或可刚柔并济,堵不如疏。”
裴潜的目光清澈,带着超出同龄人的沉稳:“主公与董卓、王允不同,董卓残暴,尽失人心;王允虽是清流,却刚愎狭隘,大权独揽。
而主公深得天子与群臣信赖,内外皆称其仁,贤名在外,此乃主公立身之基,亦是如今能迅速稳定局面的根本。
若是效仿董卓王允,紧抓权柄不放,视陛下如无物,长此以往,主公辛苦积攒的‘贤名’必将受损。”
他向前倾身,语气变得愈发恳切:“故而,潜以为,夺权不如放权。当然,此‘放权’非是尽数交出,而是有所放,有所不放。”
贾诩问道:“何者当不放?”
“兵权!”裴潜立时回道,没有任何犹豫。
“逢此乱世,统兵征讨四方,戡平祸乱,此乃主公不容置疑的职责与权力。在这方面,不仅不能放,还需进一步加强。只要兵权在握,主公便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诸如民政琐事、礼仪典章、部分官员的任免建议,乃至一些无关大局的政令颁布,大可交由陛下参与,甚至由他决断。
此举一可示主公忠君之心。二可锻炼陛下理政之能,使其感念主公还政让权之情。三可分化杨彪、黄琬等清流老臣的权力。
如此,则主公内有贤名,外掌强兵,天子倚为股肱,群臣莫敢不服,方可真正稳坐中枢,徐图天下。”
秦义点了点头,裴潜确实有真材实料,这番见解,让他感到很欣慰。
随后,他又看向一直没有发言的荀攸。
荀攸喝了口茶,放下茶盏,开口道:“文行此议,深合中庸之道,堵不如疏,夺权不如放权,颇有一番道理。文和之忧,在于未来之变,二者看似相左,实则一体两面!”
先简单的评价了一番,荀攸又道:“陛下聪慧,人所共识。若如文和所言,一味强行压制,以陛下之聪慧,岂会感知不到?他定会表面恭顺,内心生怨,一旦怨念积聚,爆发起来将更为猛烈。
正如治水,鲧用壅堵,九年无功;禹用疏导,终平水患。对陛下,亦是此理。
“攸以为,文行所言放权,需有章程,需有界限。首先,如文行所言,兵权乃根本,绝不可假手于人。太尉府掌征伐、将领任免、军队调遣,此权必须由主公独揽,不容任何置喙。
其次,需为陛下参与的政务划定范围。可先将一些礼仪性、学术性、或不涉及核心利害的民生事务交由陛下练手。
例如,祭祀典礼的细节、太学经义的辩论、地方祥瑞灾异的初步处理等。让其有感于权力之实,却又不足以动摇国本。
此外,在陛下参与政务的过程中,我辈需有人在其侧。并非监视,而是辅佐、引导,并及时将陛下之动向、所思所想,禀报主公。此人选需谨慎,既要学识渊博,能得陛下信重,又要深明大势,忠于主公。如此,则陛下之所为,尽在主公掌握之中,可放可收,游刃有余。”
三位谋士,提出三种不同的见解。
贾诩的绝对控制论,揭示了权力的冰冷本质;
裴潜的弹性放权论,提供了巧妙的操作手段;
荀攸的引导掌控论,则升华了策略的执行境界。
贾诩的办法,太过霸道,极易激发矛盾,裴潜的倒也可行,但不如荀攸的更稳妥。
既要适当的放权,也要对天子予以引导。
至于要不要派人监视,秦义觉得暂时没有必要,一旦被天子察觉,必然会影响两人的关系。
不得不感叹,人生总是会不停的面临这样那样的选择题。
刘协人不错,对秦义也足够信赖,但秦义却不能把所有的权力都还给他。
皇宫后花园,虽已近深秋,但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白皑皑一片,间或有几株不畏寒的月季,倔强地吐露着残红。
少年天子刘协,正与董贵人在花丛间缓步而行。董贵人年纪尚轻,眉眼间带着几分活泼与娇憨。
董承经常告诫她,董家能得今日,全赖秦义所赐,因此在刘协面前,只要有机会,她就会称颂秦义的忠勇与才干。
忽然内侍来报,太尉秦义求见。
刘协收敛心神,与董贵人回到园中的凉亭。秦义大步走来,步履沉稳,他向天子行了臣礼,又与董贵人见了礼。
董贵人见到秦义,笑容愈发真诚热情,亲自为他斟上一杯暖茶,言语间满是敬重与感激。这一幕,刘协看在眼里,自然也不会多想。
闲谈了几句后,秦义话锋悄然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而恳切。他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连董贵人也识趣地退至亭外稍远的地方赏花,留给君臣二人独处的空间。
“陛下,臣近日思之,心下常感不安。陛下天资聪颖,勤奋好学,过了年便十五了,按古礼,已近成人之龄。然而,陛下登基五载有余,却一直未能亲政,此实乃国家之憾,亦非长久之道。每思及此,臣深感痛心。”
刘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几滴温热的茶水溅了出来,落在他的身上,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秦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