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市井之间,流言便逐渐的蔓延开来,星火可以燎原,谣言也可以燎原。
“听说了吗?曹使君后悔劫驾了…”
“可不是嘛,都怪那个戏志才,出的什么馊主意!”
“这下好了,曹使君成了众矢之的,全天下都在骂他是国贼呢!”
一开始,人们只是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偷偷的谈论,可是,很快到处都在谈论。
在曹操的身边,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这日议事结束,曹操正要起身离去,夏侯渊突然开口:“主公,末将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操停下脚步:“妙才但说无妨。”
夏侯渊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近日军中有些议论,说当初若不劫驾,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困局。”
曹操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此话从何说起?”
“只是些闲言碎语...”虽然夏侯渊没有指名道姓,显然,说的就是戏志才。
曹操冷哼一声:“大丈夫行事,何须事后懊悔?退下吧!”
可是,谈论的人多了,不可避免,便传到戏志才的耳朵里。
这一日,戏志才在路上遇到了荀彧,他主动上前打了声招呼。
“文若。”
戏志才发现,荀彧看向他的目光冷的像冰一样。
“戏先生好计谋啊,如今主公成了天下人口中的国贼,你可满意了?”
戏志才的脸色瞬间变了:“文若何出此言?我...”
“你好自为之吧。”荀彧不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去,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飘动,留下戏志才一人呆立原地。
那一刻,戏志才只觉得心如刀绞。
荀彧什么都能接受,却唯独接受不了曹操背负国贼的骂名!
因为,这让他辅佐曹操,变得毫无意义!
汉室哪怕再衰落,荀彧也不愿意和朝廷作对,这是万万接受不了的事情!
可曹操却因为戏志才,彻底和朝廷背道而驰了。
这让荀彧心如刀绞,心如死灰。
又过了几日,曹操召集心腹商议应对秦义檄文之事。
戏志才早早来到议事厅,却发现以往总是与他相邻而坐的程昱,今日却坐到了对面。见他进来,程昱看都没看他,便移开了目光。
陆续到来的文武官员,也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偌大的议事厅内,戏志才周围竟空出了一圈。
曹操走进来时,目光在戏志才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神也很复杂。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商议如何应对秦义的檄文。”曹操开门见山,“如今天下人声诛笔伐,我等处境艰难,诸位可有良策?”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率先开口。
戏志才深吸一口气,开口道:“主公,在下有一计...”
他话未说完,就被夏侯渊打断了。
“先生还是少出些主意吧!若不是先生之前的妙计,我等何至于此?”
戏志才僵在原地,脸上登时没了血色。
曹操皱了皱眉,不满得说道:“妙才,不得无礼。”故作生气地瞪了夏侯渊一眼。
荀彧适时开口:“主公,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修复与朝廷的关系。或可派遣使者前往洛阳,向朝廷解释一下,或可让事情有些转机。”
戏志才的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向朝廷请罪,且不说有没有效,那不是意味着要把他和侯成两人交出去吗?
因为是戏志才出的主意,侯成则是配合曹操进入洛阳的帮凶。
果然,侯成也吓坏了,脸色惨白,头都不敢抬起来了。
荀彧看都不看戏志才一眼,继续对曹操说道:“明公,名声于乱世中亦不可轻废。若能挽回声誉,日后招揽人才、收服民心,都将事半功倍。”
曹操若有所思,他何尝不想弥补,和朝廷缓和关系,可是,已经走到这一步,再想缓和,谈何容易。
戏志才心中焦急,忙说道:“挟天子以令诸侯之策并无错误,只是时机没有把握好而已。”
夏侯渊冷笑,直直的看向戏志才,“照你所说,是怪主公喽?主公所做的一切,可都是按照你的计划,计划没有成功,你却要推卸责任?”
被夏侯渊这么一说,曹仁、曹纯、于禁、乐进等人也都面色不善的看向戏志才。
戏志才一看这架势,心中顿时万念俱灰。
他环视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或冷漠、或责备、或幸灾乐祸的脸。
就连曹操,也刻意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傻子都看得出来,大伙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
而戏志才被动的犯了“众怒”。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只不过,错的是计划没有成功罢了。
议事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众人离去时,无人与戏志才同行。他独自一人走在最后,看着前方三五成群、窃窃私语的同僚,他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回到家中不久,戏志才就病倒了。
而这一病,就再也没有起来。
而投奔曹操的侯成,也好不到哪里去,被曹营文武迅速疏远,曹操也不怎么待见他。
荀彧依旧不愿意放弃,尝试着劝说曹操和朝廷缓和关系。
这一日,他主动来见曹操,劝说将王允放回去。
“明公,劫驾之事,已经传开,王允等人来到兖州,强行羁留,对我们并无益处,反而会寒天下士人之心啊。”
曹操何尝不想把王允这个麻烦放回去,可他心里不踏实,因为王允对他恨意极深。
“秦义借着王允不在的空当,已经做了司徒,在朝中笼络了不少人心。若让王允回去,这二人势必相争,这对明公而言,岂非一招妙棋。”
曹操沉吟不语,荀彧的提议确实让他心动,他不是没有这么想过。
自己把王允带到了兖州,反倒成全了秦义,让他捡了天大的便宜,曹操一点都不傻。
他也想让王允回去给秦义使绊子,可一想到王允对自己的态度,曹操心里又犹豫了。
“传程昱、毛玠来此议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程昱和毛玠便相继而至。
正所谓群策群力,曹操也想听一听这两人的看法。
程昱道:“王允这些老臣,留在兖州徒耗粮米,让他们回去给秦义添堵,正是人尽其用。
明公试想,秦义虽掌权柄,但时日尚短,根基尚浅。王允回去后,必然会重新掌权,哪怕做不成司徒,他和秦义两人相争,不论结果如何,对明公都是有利无害。”
毛玠也赞成,补充道:“仲德所言极是。况且,释放王允等人,正可借此和朝廷缓和一下关系,王允只要回去,洛阳那边不少人就该头疼了。”
于是曹操便来拜访王允,打算试探一下王允的态度。
曹操轻装简从,只带了几名亲卫,王允虽然被软禁,院子却很清静,曹操进来时,看到王允和长子王盖正在院子里下棋。
看到曹操,王允并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开喷,而是冷静下来了,依旧继续下棋。
王允的态度让曹操欣喜不已,冲典韦等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自己远一些,随后,曹操走了过去。
他耐心的站在一旁,直到王允父子两人一盘棋下完,这才开口。
打过招呼后,王允忽然看向他,语重心长的说道:“孟德,你二十岁便举孝廉,入洛阳做了北部尉。初入仕途,便设五色棒于衙署左右,申明禁令,有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就连蹇硕那权倾一时的阉宦之叔,违禁夜行,你也依法处置,格杀勿论。
那时,洛阳权贵视你为眼中钉,可天下清流,谁不暗中称快?谁不赞你一声治世之能臣?”
这些是曹操年轻时的壮举,后来历经宦海沉浮,世事磨砺,那份纯粹的刚烈早已被更复杂的谋略所取代。此刻被王允提起,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