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队伍入城的混乱,荀彧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辆经过的马车,悄悄掀开车帘一角,向内望去。
只一眼,他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车里坐着的,不是什么重要物资,也不是伤兵,而是几个穿着朝廷官服、面色惶惶不安的人!虽然车内光线昏暗,但荀彧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人,赫然是位列九卿的一位老臣!
他急忙又看向后面几辆车,虽然无法一一细看,但透过偶尔被风掀起的车帘,他能看到里面坐着的,无一不是身着朱紫、头戴进贤冠的朝廷大员!
当朝大臣!整整一车又一车的当朝大臣!
这个发现,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荀彧的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下巴都要惊掉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曹操去洛阳,不是去救驾吗?怎么会把朝廷的百官像俘虏一样带回来了?那天子呢?天子何在?!
怀着强烈的好奇,他匆匆交代了几句,便心急如焚地追赶曹操。
一直来到了州牧府,曹操刚刚进去,仆从们个个屏息静气,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触怒了明显处于暴怒边缘的曹操。
荀彧在前厅等了一会,才被允许进去。曹操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他的背影,显得异常沉重而孤寂。
“明公。”
曹操缓缓转过身,“文若,你来了。”他的声音明显有些疲惫。
荀彧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上什么委婉含蓄,直接切入主题,“此番进京,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队伍如此狼狈?还有,那些车中的大臣是怎么回事?”
曹操知道,劫驾这件事瞒不住荀彧,也瞒不了天下人。
因为用不了多久,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每一个角落。
“文若啊……”曹操叹了口气,便开始讲述,语速很慢。
“我们抵达洛阳时,吕布与王允果然在内斗,吕布正在攻城,我率军击退了吕布,确保洛阳无恙。”
到了这个时候,曹操还是不忘,先强调了一下自己的功劳!
“吕布虽然退去,但谁也不知道张辽何时会与吕布汇合,我本是一番好意,想请天子与百官暂时迁都到我兖州来。谁知,就在迁都途中,行至半路,那秦义突然领兵杀来!强行将天子抢了回去。”
对于劫驾,曹操说的很简单,还特意用了一个“请”字,自己是想请天子来兖州,想尽量把自己的过错美化一下,重点强调,是秦义将人抢走,坏了他的大事。
荀彧是何许人,一瞬间,他便明白了一切。
他看着曹操,看着这个他寄予厚望,决心辅佐其成就王佐之业的主公,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让他浑身发颤,几乎站立不稳。
曹操劫驾!而且还失败了!
不管曹操说的如何委婉,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他竟然想用武力强行将天子和百官劫持到兖州!
如果成功了,将天子真的强行带到兖州,牢牢控制在手中,或许还能混淆视听,将“劫驾”美化成“迎奉”。
成王败寇,毕竟一切都是靠结果说话,至少,掌握了天子,就掌握了政治上的绝对主动权,拥有了号令天下的名义。
可是天子被救走了!劫驾失败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不仅没有得到天子,反而将自己的野心彻底暴露了!现在,任何辩解都毫无意义!
曹操,从此将成为天下人口中的笑柄,更是千夫所指的国贼!
荀彧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他仿佛看到了看到了檄文如雪片般飞来,上面写着“曹贼篡逆”、“人人得而诛之”;他看到了曹操以及整个兖州集团,从此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众矢之的。
他看到了自己一直坚守的“匡扶社稷”的理想,被击得粉碎!
如果曹操仅仅只是帮王允击退吕布,立时便能搏一个护驾的美名!
哪怕真的劫驾,只要成功,也有机会为自己美化,可现在,全都泡汤了。
彻底坐实了篡逆的罪名!
此番出兵,完全成了以救驾为名,行劫驾之实!
完了!一切全都完了!
荀彧心如刀绞,他那个匡扶社稷的幻想,注定要泡汤了!
今后,曹操注定要与朝廷背道而驰了,他只能和袁绍、袁术、公孙瓒这些人一样,无视朝廷的一切政令,彻底的拥兵自立!
…………
秦义陪着吕布一同回到洛阳,吕布全家团聚,喜不自胜,还盛情挽留秦义一同吃了晚宴,之后,秦义返回了城外军营。
秦义还是懂得分寸的,队伍全都下了严令,绝不允许入城!
刚一回营,贾诩、徐晃、高览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贾诩显然有话要说,秦义刚一回来,他便直接开口,“主公,明日咱们就启程离开吧?”
此言一出,徐晃、高览等人皆露不解之色。
徐晃浓眉一拧,声如闷雷:“军师何出此言?我等此番护驾勤王,立下不世之功,天子尚未接见我等,连封赏也没得到,为何要匆匆离去?”
高览虽未开口,但脸上的神情也分明是同样的疑问。
秦义将目光投向贾诩,若有所思。他深知这位谋士,看似低调内敛,实则洞悉人心。
贾诩缓缓说道:“公明将军所言,自是常理。然,主公虽立大功,然赏罚之权,在于天子,岂能由我等自行索求?此时主动请辞,非为退避,实是以退为进。我等只管做出欲离姿态,届时,自然有人会竭力挽留。
何况,主公年纪尚轻,骤立大功,已引人注目。越是此种时候,越要沉稳退让。若急切留在洛阳,难免惹人猜忌,以为我等早有谋划,别有所图!”
秦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贾诩之言,如拨云见日,将洛阳此刻微妙的局势剖析得淋漓尽致。
这洛阳城,既是权力之巅,亦是漩涡中心。
若是赖着不走,倒也没人赶他走,但难免会遭人误解。
他微微颔首:“先生所言极是。我当照做。”
翌日清晨,秦义依计而行,入宫面圣,呈请辞行。
刘协听闻秦义欲引军离去时,顿时慌了神色,急忙从御座上站起:“爱卿何出此言?洛阳遭此大难,朕与百官皆赖卿之力方得保全,如今人心未定,百废待兴,正是需要爱卿这等柱石之臣坐镇之时,岂可轻言离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令左右:“快!快去请杨太尉、何尚书、赵司空他们前来议事!”
经历了被董卓操控、被曹操挟持。刘协对秦义已经产生了非常强烈的依赖,只有秦义在身边,他的心里才觉得踏实!
不多时,杨彪、何颙、黄琬、赵谦等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匆匆赶至。他们听闻秦义欲走,亦是纷纷动容。
杨彪率先开口,声音沉稳而恳切:“万万不可!曹操刚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劫走王司徒,洛阳防务空虚,人心惶惶。若非文略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局势未安,正需文略这等忠勇智略之士,匡扶社稷,稳定人心。若你此时离去,岂非置陛下与朝廷于危墙之下?”
何颙接口道:“杨公所言极是。秦刺史两次救驾于危难之际,于陛下,于我等,皆有再生之恩。此等擎天保驾之功,尚未酬谢,岂能让功臣寒心离去?”
黄琬、赵谦等人亦是纷纷附和,言辞恳挚,极力挽留。
他们心中自有盘算。
曹操劫驾虽未成功,却暴露了洛阳武备的空虚和权力结构的脆弱。
王允被掳,留下的权力真空必须有人填补。
何况,吕布又回来了,如果没人能制衡他,那众人今后岂不要看吕布一介武夫的脸色?
这些士大夫绝不希望吕布掌权,更不喜欢吕布来号令他们。
哪怕吕布是一个好人,也不行!
而秦义则不同,他虽然也带过兵,立下赫赫战功,但他是寒门书生,是一名儒将,言行举止皆有法度,且对天子、百官有救命之恩,而且是救了两次!
由他来执掌权柄,既能压制吕布,威慑四方野心勃勃的诸侯,又能让杨彪这些士族出身的老臣感到安心,是最理想的人选!
几位老臣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神,均看出彼此心中所想。
杨彪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郑重向天子躬身道:“陛下,老臣等一致认为,王允不在,司徒之位空缺,朝廷中枢不可一日无主事之人。秦刺史忠勇无双,智略超群,功盖当世,足可担当此任。臣等恳请陛下,拜秦义为司徒,总领朝政,以安天下之心!”
刘协闻言,眼中顿时放出光来。他虽年幼,亦知司徒之位的重要性,但更觉得若有秦义这样既忠诚又有能力的人在身边辅佐,自己才能真正安心。
他几乎就要立刻开口应允:“众卿所言甚合朕意!秦爱卿……”
“陛下!诸公!”
秦义未等天子说完,便打断了这即将成命的封赏。“陛下与诸公厚爱,义感激涕零!然,司徒之位,位列三公,非德高望重、资历深厚者不能居之。在下年少学浅,出身微末,侥幸立下尺寸之功,安敢骤登如此高位?此举恐天下不服,亦非秦义所愿!恳请陛下与诸公收回成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