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太尉杨彪的书房中,却是灯火通明,三道人影在跳跃的烛光下被拉长,扭曲,映在墙壁上。
杨彪跪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手中早已温凉的陶杯,目光凝滞,仿佛要穿透那粗陶的壁障,看清这混乱时局的真相。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吕布这次被逼急了,是铁了心要清君侧了。”
凡事都要个“由头”,讲究“师出有名”。
王允想收拾吕布,给他扣上“意欲谋逆”的帽子;而如今吕布挥师反戈,要打洛阳,自然也打出了“清君侧”的口号。
下首的何颙猛地抬起头,他眼眶深陷,面带忧虑,“他吕布这是造反!是置朝廷于不顾的私斗!王司徒……王允他这次也真是……唉!做的太过分了!”
他越说越急,终是化为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懑,重重一拳捶在身前的矮几上,震得杯盏“哐当”作响。
黄琬满是感慨地接口道:“之前,虽然时局不稳,但至少在这洛阳城里,王允掌政,吕布掌兵,表面上还算相安无事。即便有争执,但总还留着余地,还算顾及朝廷的颜面,他们尚能保持一些克制。”
杨彪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痛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压出来:“是啊。这两人的矛盾由来已久,吕布怨王允独揽大权,王允则忌惮吕布兵权在握。
这些,你我皆心知肚明。可谁能想到,吕布出兵兖州,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他却突然舍弃兖州的一切,亲率千余轻骑,星夜兼程,如同疯魔了一般赶回洛阳!”
何颙点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既有对吕布莽撞的不满,也有对王允举措失当的怨怼。
“那吕布虽是粗猛武夫,缺乏远见,因为受了谣言挑拨,但此事之初,还算留有克制。他回到洛阳,只是盛怒之下,将宋宪侯成二人责打了一顿,以儆效尤。
随后,吕布便只带少量亲随,径直登门司徒府,当面质问王允,言辞虽然激烈,却也仅止于质问!
但正是这一次登门质问,彻底激怒了王允,而吕布只带少量人马回京,也让王允看到了机会,动了趁机彻底扳倒、甚至铲除这个心腹大患的念头!若王允彼时能稍作安抚,事情或许尚有转圜之机。可他偏偏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
杨彪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空气中都带着战火的味道:“伯求言之有理。吕布真若想造反,他就不会只带千八百人回来了。他麾下大将张辽、高顺等皆在兖州领兵,并州狼骑主力亦在彼处。
他轻骑简从返回,更像是急于回来讨个说法,而非一个处心积虑的叛乱者。而这,恰恰让王允误判了形势,以为吕布势孤力单,正是天赐良机,可以一举拿下。”
黄琬道:“于是,王允便调动人马,出其不意,包围了吕布府,弓弩齐发,目标明确,甚至要取吕布性命!这哪里还是朝堂争斗,这分明是是赤裸裸的刺杀!堂堂司徒,行此等鬼蜮伎俩,欲擅杀铲除国贼董卓的大将……礼法何存?体统何存?”
杨彪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王允此举,不仅是将吕布彻底推向了对立面,更是将整个朝廷的威信置于何地?
此事一旦传扬开去,关东诸侯会如何看我们这洛阳朝廷?袁绍、公孙瓒、刘焉、袁术……哪一个不是野心勃勃之辈?他们本就对朝廷诏令阳奉阴违,如今见中枢重臣竟用如此手段内斗,只怕更是耻笑不已,愈发不将朝廷放在眼里了!”
黄琬苦笑,那笑容充满了苦涩与绝望:“如今,吕布迅速收拢其在洛阳周边的旧部,打出清君侧的口号,兵锋直指洛阳。王允则紧闭四门,调集所有能掌控的兵马,甚至不惜削弱宫城守卫,全力布防,与吕布展开对峙。这洛阳城,眼看就要成为他们二人的战场,一场泼天大祸,已在眼前!”
杨彪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若吕布胜了,他一个满怀愤懑的武夫,挟怒而入,这朝廷会变成何等模样?他可能如董卓一般?
若王允侥幸获胜,可经此内讧,朝廷实力大损,威信扫地,又如何能震慑关东那些虎狼?只怕立刻就是群起而分之的局面!到那时,这大汉四百年基业……”他说不下去了,那结局太过可怕,不敢深思。
“城中粮草,已被王允下令强制征调,百姓怨声载道。”黄琬提供了更具体的信息,让忧虑变得更加实在。
“若吕布围城日久,不需他攻打,城内自然就会生乱。卢植、皇甫嵩都已不在世了,朱儁将军又染病在床,还有谁能解救洛阳这次危机?”
杨彪沉默良久,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的目光投向了并州的方向。
“若是秦义在此,此乱必能平定!”杨彪说的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的犹豫。
何颙心中却想到了曹操,他早年曾经评价曹操,说:“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
虽然何颙并不盼着汉室亡掉,他这个世道已经混乱不堪,他一直很看好曹操。
可是曹操,现在还能指望上吗?
而秦义,则始终口碑如一,始终心系朝廷,始终高举大义!
他没有杀过名士,也没有屠过城,他还屡次发檄文声讨袁绍等人的不臣不义之举。
…………
鄄城之外,两万精锐已列队完毕,铁甲与长矛在不算明亮的日光下,凝成一片沉默而坚硬的钢铁丛林。
旌旗卷动,旗上那个巨大的“曹”字,仿佛蕴藏着即将席卷而出的一股风暴。
曹操按剑立于阵前,目光扫过眼前肃立的军队,最终落在身旁那个一身素色深衣、风姿卓然的文士身上——荀彧,荀文若!
“文若,我走之后,兖州之事,尽数托付于你了。”
荀彧躬身一礼,姿态优雅而稳重,“明公放心,彧必竭尽全力,确保后方无虞。”
“今洛阳祸乱,王允、吕布自相攻伐,天子蒙尘,社稷堪危。明公此番提义师,入洛阳,清君侧,靖国难,乃顺天应人之举。”
荀彧的真诚和期盼,完全是发自内心的。
在他看来,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管以前,有多少污名,只要这一次救驾平乱成功,所有的污名,都能一举洗刷干净!让曹操彻底洗白!
曹操感慨道:“文若之言,深得我心!操世受汉恩,岂能坐视奸佞祸乱朝纲,致使天子受惊?此行,吾必以社稷为重,以天子为念!”
他语气铿锵,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掠过荀彧,投向洛阳的方向,那目光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洛阳,我来了!
天子,我来了!
王允,我来了!
如今天子这面旗帜,正在向他曹孟德招手。
去救驾平乱?这只是手段,是包裹他野心的华丽外衣。
曹操真正的目的,是将天子接到自己的地盘,从而名正言顺的掌控天子,号令四方!
“出发!”曹操不再多言,猛地一挥马鞭。胯下绝影马长嘶一声,随即如离弦之箭般窜出。
身后,夏侯渊、于禁、典韦、曹仁等一众心腹将领齐声应诺,催动战马。
霎时间,铁蹄如雷,踏碎了兖州边界的宁静,两万人的队伍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带着决绝的气势,滚滚向西而去。
那烟尘之中,裹挟着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直冲云霄,连天边的浮云似乎都被这气势所慑,悄然散开。
曹操一马当先,全力以赴,他知道,速度是关键。必须在任何人反应过来之前,抵达洛阳!
兖州相距洛阳本就不远,很快,便抵达了虎牢关。
曹操勒住战马,抬手止住大军。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座曾经阻挡过十八路诸侯的雄关,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无需攻打,侯成很快就为他打开了关门。
侯成亲自迎了出来,“末将侯成,拜见曹公!曹公率义师前来,实乃朝廷之幸,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侯将军深明大义,弃暗投明,操,心甚慰之!”曹操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赏,“快快请起。如今关内情况如何?”
侯成站起身来,忙不迭地汇报:“回曹公,关内守军仅余三千,皆愿听曹公调遣!!”
曹操微笑着点头,心中却在急速盘算。虎牢关是咽喉要地,扼守着自己退回兖州的唯一通路,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很快,曹操就拿定了主意,“侯将军弃暗投明,功劳不小,然虎牢关乃军事重地,不容有失。这样,我留大将曹仁,及其本部三千精锐,协助侯将军一同镇守此关。子孝善于守城,有他在,可保万无一失。侯将军你熟悉关内情状,正好与子孝通力合作!”
未思进先思退!
曹操的做法,让戏志才欣慰点头,理当如此!
侯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近乎狂喜的笑容。他哪里听得出曹操话里的深意?
只觉得曹操对他如此信任,不仅让他继续留守,还派了麾下头号大将曹仁“协助”他!这分明是看重他啊!
“末将遵命!末将定与曹仁将军同心协力,誓死守住虎牢关,绝不负曹公重托!”
侯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那样子,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曹操看。
一旁的曹仁面色沉静,他早已从曹操的眼神中领会了真正的意图。他策马上前,对曹操微微颔首:“主公放心,仁在!关在!”声音简短有力,一如他的作风。
曹操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看侯成一眼。望向洛阳,手中马鞭再次扬起:“妙才、文则、随我继续进军,直取洛阳!”
“诺!”
黑色的洪流再次启动,主力部队穿过洞开的虎牢关,毫不留恋地继续向西奔驰。曹操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座被他巧妙控制在手中的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