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秦岭,层林尽染,本该是一年中最富诗意的时节。可对蛰伏在山中的张济叔侄及其数千部众而言,情况却并不乐观。
山涧旁,张济蹲下身,捧起一捧溪水抹了把脸。水面倒映出一张憔悴、胡子拉碴的面孔,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西凉骁将的威风。
秦义曾经叮嘱过他,不要再劫掠百姓。
正是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捆住了张绣叔侄的手脚。
起初,靠着秦义留下的粮食,他们还能在这秦岭深处勉强度日,虽然清苦,但至少军心尚稳。
可吕布和韩遂马腾互相攻伐,战事旷日持久,粮食一天天减少,关中的平原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他们这支孤军,如同惊弓之鸟,于是便继续窝在了大山里,这一呆就是大半年。
处境日益艰难,张济也想过,去并州投奔秦义,可从关中到并州,横跨这么远的距离,叔侄两人心里也不放心。
这一日,山谷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负责警戒的士兵发出了讯号,似乎是有陌生人靠近。
张绣猛地站起身,条件反射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很快,几名士兵带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一身风尘,脸上也带着疲惫之色,但步履却异常沉稳,显然并非寻常旅人。
来人走到张济叔侄面前数步远的地方停下,随即抱拳行礼,“可是张济、张绣将军当面?在下王虎,奉我家主公秦义之命,特来拜会。”
“是秦将军派你来的?”张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不仅仅是他二人,周围不少士兵,在听到“秦义”这个名字时,也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奇异的力量,纷纷站起身,围拢过来。
秦义赠给了他们粮食,所以这个名字,很多人都记在了心里。
王虎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来时已对张济部众的困境有所预估,但亲眼见到这如同人间地狱般的惨状,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几千人,竟被磨折至此等地步,而他们竟还能坚守对主公的一个承诺,未曾出山为祸,这份坚持,实属难得。
他深吸一口气,当即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二位将军,此乃我家主公亲笔手书,命我务必亲手交予将军。主公深知将军困守于此,处境维艰,心中时常挂念。特遣我来,为将军指一条明路。”
张济接过了书信,小心翼翼地拆开,张绣也迫不及待地凑过头来,叔侄二人屏住呼吸,仔细看去。
秦义在信中首先提及别后之情,对张济叔侄能谨守承诺、不扰百姓之举表示了由衷的赞赏。
最关键的是,秦义在信中告诉他们,如今袁术出兵兖州,南阳空虚,此乃天赐良机。
秦义劝他们当速速领兵南下武关,抢占南阳,从此之后,英雄便有了用武之地,再也不用在秦岭大山苟延避祸。
读罢书信,张济久久无语,他抬起头,望向四周。一众部下也都紧张地看着他们叔侄,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张绣难掩激动的说道:“叔父!秦将军他没忘了我们!他给我们指了路!我们有救了!弟兄们有救了!”
张济反复思量,他也觉得秦义没有恶意,因为秦义如果想剿灭他们,之前明明就有机会,犯不着再故意给他们设个套。
张济点了点头,于是决心前往南阳。
短暂的寂静之后,山谷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些原本连站直都困难的士兵们,此刻竟激动得跳了起来,许多人更是喜极而泣。
张济激动地拉住王虎的手说道:“王校尉!请转告秦将军,他的大恩大德,我张济,我侄儿张绣,以及麾下这数千儿郎,没齿难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们这就整顿人马,即日便按将军指引的路线南下!”
王虎点点头:“事不宜迟,还请将军尽快动身。”
张绣早已按捺不住,大声呼喝着各部将官,开始清点人数,整理仅存的军械物资。整个营地,虽然依旧破败,却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重新活了过来。
…………
这一日,襄阳的议事厅内,核心的文武僚属齐聚。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蒯越,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如同金石,铿锵有力。
“主公!袁术倾巢而出,南阳如今兵力空虚,守备懈怠。我军若果断出击,可兵不血刃,收复我荆州北疆重镇!此乃天赐良机,断不可失啊!”
蒯越的话落下,蒯良、蔡瑁、张允等人纷纷点头。
南阳,是荆州的北大门,更是战略要冲。之前被袁术强行占据,如同在荆州头顶悬着一把利剑,如今袁术和曹操在兖州打的火热,正是收回南阳的大好机会。
然而,刘表并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他仍旧心怀顾虑。“异度之言,甚合我心。然兵者,凶器也,此时若我军大张旗鼓,进逼南阳,无异于在袁术背后猛击一掌。他若受此刺激,是否会放弃与曹操的纠缠,立刻掉转兵锋,全力杀回南阳?”
蒯越摇头,“即便袁术仓促回兵,只要我等全力出击,兵贵神速,袁术也难阻荆州之兵威。”
但是刘表犯了优柔寡断的毛病,他摇了摇头,“还是再等等吧。等兖州战局更为明朗,等袁术被曹操击败,力不能支之时,我们再行动也不迟。”
这番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在蒯越的心里。蒯越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刘表那已然决定的神情,最终将话语咽了回去。
他实在难以想象,当年刘表单骑入荆州,一无所有,局势何等被动,那时的他,果断干脆,何曾像现在这样优柔寡断,遇事不决?
仅仅才两三年,似乎刘表就变了一个人。
虽然刘表做出了“等”的决定,但还是派人密切关注兖州的战事,并悄悄向新野增兵。
一旦袁术战败,刘表就会马上出兵,切断他的归路,然后再顺势夺回南阳,如此一来,荆襄九郡就彻底的控制在刘表的手里。
接下来,刘表的生活似乎一如既往。他依旧时不时的会接见名士,宴请宾客,谈论经义,赏玩书画。
随着袁术的处境愈发不利,刘表也愈发从容,在他看来,收回南阳如同探囊取物一般容易,根本不需要提前动手。
到了五月下旬,中原大地已被暑气笼罩。兖州的战场上,袁术终于撑不住了,在封丘遭遇大败,只得狼狈败退,想要重回南阳喘息休整。
袁术一边催马疾行,嘴里一边对曹操骂个不停。
曹操,这个他曾经轻视的“阉宦之后”,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彻底击碎了他染指中原的美梦。
“快!加快速度!务必尽快回到宛城!”
袁术嘶哑地催促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生怕曹操随时会追上来。
得知袁术大败,刘表不再犹豫,不再“等等等”,马上派蔡瑁和蒯越拦截袁术,拒敌于“国门之外”。
早已在新野、樊城一带集结待命多时的荆州精锐,闻风而动。蔡瑁蒯越这一文一武的搭配,显示了刘表志在必得的决心。
大军不再隐藏行迹,旗帜鲜明,刀甲耀眼,如同决堤的洪流,迅速北上,目标直指南阳盆地的北大门——方城山隘口。
五月的风,带着中原的燥热和血腥气,吹过方城古道。当袁术那支狼狈不堪的队伍,拖着沉重的步伐,好不容易接近这处通往南阳的咽喉要地时,等待他们的,不是欢迎的箪食壶浆,而是严阵以待的荆州雄师。
山隘之上,“刘”字大纛与“文”、“蔡”将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盔明甲亮的荆州士卒,依仗地利,排列成紧密的阵型,强弓硬弩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对准了山下那支疲敝之师。
蔡瑁勒马立于阵前,目光如炬,声若洪钟:“袁公路!汝兵败势穷,我主刘荆州,奉朝廷正朔,岂容汝再践踏南阳故土!此路不通,速速退去!”
袁术骑在马上望见这阵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晕厥。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山上的旗帜,破口大骂:“刘表老儿!安敢如此!竟然趁我不备,断我后路,真乃小人!匹夫!”
虽然嘴上骂的挺响,袁术心里却慌得一批。
袁术尝试组织了几次冲锋,但麾下士卒早已是惊弓之鸟,面对以逸待劳、占据绝对地利的荆州军,几次接触下来,除了留下满地的尸体,毫无进展。
前有堵截,后面曹操的追兵随时会追上来,袁术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绝境。
刘表得到消息,也感受到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他开始调集兵马,要兵不血刃的收回南阳。
然而,就在刘表和他的将领们,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拦截袁术的时候,一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力量,正如同暗夜中的毒蛇,悄然亮出了獠牙。
这支力量,来自西北,正是从秦岭大山里杀出来的张绣叔侄!
张绣默默擦拭着长枪,枪尖寒光映照出他眼中的血丝。这支辗转千里的军队,虽然不再是跟着董卓纵横天下的虎狼之师,但为了追求栖身之地,他们是一群眼泛绿光的饿狼。
靠近宛城后,探马疾驰而至,“袁术大军果然被刘表截在方城垭口,双方正在日夜激战!”
张济与张绣对视一眼,张绣笑道:“叔父,秦刺史果然没有骗我们,果然是天赐良机。”
张济点了点头,声音陡然拔高,“传令下去,全军突击,今夜要么死在城下,要么睡在城里的暖榻上!”
胡车儿也兴奋的握紧了手中的钢刀,他再也不想窝在大山里了,这一战,关系到众人能不能得到一个栖身之地,他们没理由不拼命。
张绣一马当先,“加速!”他怒吼着,战马骤然提速。
很快城头守军终于发现了这支不速之客,警锣凄厉地划破夜空。几支稀稀拉拉的箭矢落下,大部分都软绵绵地插在骑兵们前方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