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家户户的门扉接连打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小心翼翼地聚拢过来,远远地围成一个半圆。
他们不敢靠得太近,生怕唐突了贵人,只是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脸上交织着敬畏、好奇、激动,还有一丝与有荣焉的兴奋。
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拽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那个只存在于父母讲述的传奇故事里的人物。
秦义环视一圈,对着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半分倨傲,反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老哥,不请我进去坐坐?”秦义笑着对仍处于激动中的王三说道。
“哎呀!瞧我!糊涂了!快请进!”王三如梦初醒,连忙侧身,几乎是手足无措地将秦义往院里让,一边朝屋里激动地大喊:“家里的!快!快烧水!把咱家最好的茶沏上!不……不对!杀鸡!宰羊!快去西市买最新鲜的肉和酒!把李厨子也请来!要快!”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恨不得倾其所有来招待这位尊贵无比的客人。
秦义却停下脚步,“且慢。老哥听我说。”
王三愣住,回头看着秦义。
“我现在是并州刺史,若真想吃什么山珍海味,也不是什么难事。我今天来,就是想看看老朋友,吃一顿家常便饭,说说家常话。你若把我当刺史,大操大办,那便是见外了。你若是非要弄那些排场,那我可真就走了,下次,可就不敢再登门了。”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入情入理。
王三听着,眼圈再次红了。他身后,刚刚闻声从厨房出来的虎子娘,一个朴实的中年妇人,也用围裙擦着眼角。周围的街坊邻居们,更是听得动容。谁能想到,这位威震北疆,让胡人闻风丧胆的秦刺史,竟是如此念旧情、重情义之人!
“好!好!听将军的!听将军的!”王三用力抹了把脸,声音哽咽,“家里的,快,把咱家那腊肉蒸上,后院地里薅几颗新鲜菜,再来一盘鸡蛋,烫一壶咱自家酿的黍米酒!就按将军说的,家常饭!”
“诶!好!好!”虎子娘连声应着,脸上笑开了花,转身就风风火火地钻回了厨房。
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融洽和温馨。秦义这才笑着,被王三和王虎父子俩簇拥着进了堂屋。
几碗酒下肚,席间的气氛更加热络。王三也不再那么拘谨,话也多了起来,回忆起当年在洛阳的一些趣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义将目光转向一直恭敬坐在一旁的王虎。
“今天这顿饭吃得好,心里痛快。除了来看看你们二老,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得当着你们的面,好好夸夸虎子。”
王三和虎子娘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儿子。
秦义看着王虎,眼中满是赞赏:“虎子这孩子,踏实,肯干,最重要的是靠得住!这次帮我去辽东,找到并请来了太史慈,可是立了大功啊!
此去辽东,路途遥远,关山阻隔,他这一去,便是数月。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其间辛苦,自不必说。到了辽东,更是费尽周折,多方寻访,才找到太史慈的踪迹。”
说到这里,秦义再次端起酒碗,面向王三夫妇:“你们生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王虎激动得满脸通红,“主公,您……您言重了!能为您效力,是俺的福分!不敢居功!”
王三和虎子娘早已听得热泪盈眶。他们只知道儿子出去办差,却不知竟是如此重要,更没想到,儿子竟然办得如此漂亮!
这顿家常饭,一直吃到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秦义又坐了片刻,与王三一家说了许多体己话,直到亲卫在外轻声提醒时辰不早,秦义这才起身告辞。
王三全家以及闻讯再次聚拢过来的街坊们,一直将秦义送到坊门外。秦义再三拦阻,让他们留步。
王三一家人还站在坊门外,久久不愿离去。
晚风吹在身上,带着些许的凉意,但他们心里,却像是揣着一团火,暖烘烘的。
…………
太史慈安顿好之后,便留在秦义身边,时间渐渐步入了初秋。
贾诩也把家人接到了并州,这一日,他一大早便来见秦义,提到了一件事,“轲比能那边,迟迟还没有给我们明确的答复。”
“差不多已有半年了?”
贾诩点头,“是的,去岁年底我们就派人主动联络了他。”
“那就不等了!”
秦义转过身,看向一旁默默整理文书的裴潜。
“文行,你去见一下轲比能。”秦义走到案前,提笔疾书,“带上我的亲笔信。告诉他,再给他一个月的时间,我们就找别的部落首领合作。草原上,不缺想当狼王的人!”
裴潜愣了一下,没想到会突然被安排去做使者,紧张忐忑之余,也莫名有些兴奋。
他知道,秦义是在给他机会,上次让他写讨袁的檄文,就是给他一个扬名的机会。
等秦义写好后,裴潜躬身双手接过书信,郑重的收好。
对于秦义的用人之道,贾诩也很欣赏,他从不墨守成规,不管是谁,只要有才能,一经发现,绝不会让其埋没。
转过天来,裴潜便带着十余名精锐骑士,出了雁门关,向北进入中部鲜卑的势力范围。
轲比能的部落驻扎在一片背风的河谷地带。数百顶灰蒙蒙的毡帐聚在一起,远不如步度根的王庭那般气象森严。
通报之后,裴潜被引至一顶相对宽大的毡帐前。帐帘掀开,一个身形不算特别魁梧,但肩背宽阔、眼神锐利的鲜卑男子走了出来。
他约莫二十上下,面容冷峻,腰间佩着一把形制古朴的弯刀。这就是轲比能,一个目前只统领着两千余人小部落的首领。
“使者远来辛苦。”轲比能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却意外地流利。
帐内陈设简陋,中央的火塘燃烧着,驱散着北地的寒意。两人分宾主落座,侍从奉上腥膻的奶酒。裴潜浅尝辄止,开门见山,转达了秦义的最后通牒。
“轲比能首领,”裴潜知道自己代表着秦义,尽管心里有些紧张,却绝不敢露出来,声音吐字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秦将军的耐心是有限的。并州的友谊,如同这秋日的阳光,珍贵而温暖,但若迟迟得不到回应,也会转移到更需要它的地方。”他示意随从打开箱子,里面是锃亮的铁器、雪白的盐块,还有几件制作精良的汉式农具和几袋颗粒饱满的粟米。
轲比能的目光在这些货物上停留了片刻。铁,可以打造锋利的刀箭和坚固的马镫;盐,是生存的必需品;农具和粮食,则意味着在严酷的冬天能少死一些人。这些都是他的部落最紧缺的东西。
“秦将军的厚意,我心领了。”轲比能的声音低沉,“只是,步度根大人是我们中部鲜卑共推的首领,我轲比能人微言轻,岂敢有非分之想?”他话虽如此,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裴潜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步度根是檀石槐的孙子,雄踞一方,自然是有本事的。只是他近年来屡屡纵容部众侵扰我汉边,抢夺商队,甚至杀害我边民。此等行径,实非睦邻之道。秦将军对此,甚是不满。
将军常言,草原广阔,当有能者居之,方能保境安民,与我大汉永结盟好。似首领这般人物,才是真正明事理、知进退的俊杰。若首领愿意合作,你们这里所需的,我们都可以提供,即便日后步度根对你用兵,我们也会提供强大的军力支援。”
这话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步度根是横在汉朝与草原之间的绊脚石,而秦义愿意支持他轲比能取而代之。
毡帐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轲比能盯着跳动的火焰,内心也在盘算着。
他不是一个愚笨之人,自去年底秦义派人联系他,他就已经猜到了秦义的用意。也清楚这“扶持”背后必然隐藏着代价。
秦义不是慈善家,他答应提供盐铁、粮食、甚至可能的军事援助,将来必然要索取回报。
他了解过,那个秦义,年纪轻轻就坐镇一方。
从去年底到现在,他连续对西部鲜卑派兵奔袭,战果惊人,出手狠厉,绝非易与之辈。
如果自己不答应,人家就找别人合作,这让轲比能变得很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