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秦义又带着天子练习了许久骑马。少年的悟性很高,很快已能熟练地控制马匹行走、小跑甚至跨越小障碍。
“陛下天资聪颖,若得常加练习,必成骑术高手。”秦义由衷赞道。
天子的笑容却淡了些:“可惜这样的机会,不知何时才能再有。”
这幽怨的小语气,像极了假期结束前一天的小学生!
夕阳西下时,天子的骑术已有模有样。他不再需要秦义时刻紧随,已能独自驾驭马匹在西苑中驰骋。
返回洛阳的路上,天子的话明显少了,秦义心下不忍,便寻些有趣的话题来说,才让天子的情绪好转些许。
将至宫门,夕阳已将天空染成橘红色。天子忽然勒住马,转身看向秦义:“秦将军,今日是朕登基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臣但愿陛下能常保欢颜。”秦义由衷地说道。
天子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天子之笑,何其珍贵,又何其廉价。秦将军,此去并州,山高水长,望自珍重。”
言毕,天子调转马头,向着宫门行去。
那一刻,秦义看见他的背影忽然挺得笔直,又恢复了那天子的威仪,仿佛方才那个欢笑驰骋的少年只是幻觉。
秦义明白,别看他还小,却非常聪明。
王允和吕布对他的无视,他只是嘴上不说,但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协的聪慧,董卓夸过,灵帝夸过,任何一个接触过的人,其实都知道这一点。
宫门缓缓关闭,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秦义驻马良久,直到徐晃上前提醒,方才回过神来。
…………
月色如墨,吕布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是狼藉的杯盘,他一个人喝着闷酒,今日一个舞姬都没有,一个陪伴的都没有。
此时的吕布,完美诠释了什么是‘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
又是一碗烈酒仰头灌下,灼热的液体从喉间烧到胃腹,却怎么也烧不散心头那团冰冷沉重的块垒。
为何要让秦义走?为何非要他离开洛阳?这个问题,连他自己在清醒时都难以给出一个透彻的答案。
酒意上涌,往事却愈发清晰地在眼前翻腾。
是秦义劝他脱离董卓,和老贼反目,从老贼的鹰犬变成了辅汉的英雄。
还是秦义,及时阻止了王允将貂蝉献给董卓,让他抱得美人归。
吕布始终记得,他曾对秦义说:“文略,若你帮我娶得貂蝉,我定与你手足相待。”
而他也的确如愿了,得到貂蝉后,他拉着秦义的手,满是自豪的说:“我得貂蝉,此生无憾矣!”
诛杀董卓,更是离不开秦义的谋划,秦义对皇甫嵩,甚至利用到了极致,还劝说吕布对关东诸侯加强戒备,才使得吕布独享了诛杀董卓的滔天功绩。
甚至就连如何处理董卓的尸体,都是秦义帮他出主意。“董贼暴虐,天下苦之久矣。戮其尸,徒逞一时之快,莫若将其尸体带回洛阳,令百姓争相目睹,则将军威名,天下皆知。”
他照做了,当那具臭秽的尸身被洛阳百姓践踏唾弃时,百姓对吕布无不欢呼敬仰。
“没有秦义,便没有我吕布的今日。”吕布又灌下一口酒,清醒的时候,这念头无比真切。
可是,越是如此,那“离开秦义,难成大事”的传言就越是尖锐。他吕布,堂堂九尺男儿,天下第一的飞将,难道真要让让天下人觉得,他吕布就只是一具空有武力的躯壳,所有的头脑和智慧都来自那个叫秦义的人?
不!绝不!
他要证明!证明给所有人看,离了秦义,他吕布依然是那个能横扫千军、主宰天下的英雄!
他要独自掌权,独自统兵,让那些议论的人,都乖乖把嘴闭上!
让秦义离开,并非出于猜忌,而是只有这样,吕布才能放开手脚,真正的独自做事。
“文略……非是……非是本侯容不下你……”
醉意渐浓,吕布对着空荡荡的大厅,视线已变得有些模糊,舌头已经大了,思绪也开始断断续续,“并州……乃吾等起家之地……交给你……我放心……你在那里,正好……正好大展所长…而我在洛阳!没有你!照样!照样也能让人刮目相看。”
最终,巨大的空虚感和醉意如同潮水般袭来,将他淹没。他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环佩轻响,一缕幽香袭来。一双纤柔的手轻轻扶住他摇晃的肩膀,温柔的声音里带着担忧:“将军,怎的又饮了这许多酒?妾身扶您去歇息吧。”
是貂蝉。吕布醉眼朦胧地看着眼前这张倾国倾城的脸,烛光下,她美得惊心动魄。
一想到这个女人,是秦义为他谋算来的……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吕布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贾诩说的很对,面对谣言最佳的破解之策,就是坦然接受,坦然承认,可吕布,却偏偏非要证明自己。
貂蝉费力地将他安置在榻上,为他褪去沉重的战靴和甲衣。看着他即使醉卧,眉宇间依旧紧锁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躁郁和挣扎,她轻轻叹了口气,用丝巾蘸了温水,细细擦拭他发烫的额头。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吕布棱角分明却写满倦怠的脸上。他翻了个身,在梦中依旧紧握着拳头,仿佛还在和什么较劲。
夜更深了。洛阳城的万家灯火渐次熄灭,唯有温侯府邸的某个角落,还隐约回荡着一句破碎的醉话。
“离了你……我照样天下无敌!”
当秦义回到家,天已经很晚了。
蔡琰早已在厅前等候。她身着淡青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几缕青丝垂在耳侧,见秦义归来,眉眼间顿时漾开笑意。
“夫君回来了。”她轻声道,上前为秦义解下外袍,“饭菜已经备好,就等你了。”
秦义握住蔡琰的手。成婚不过月余,他却已然习惯这份家的温暖。
“辛苦你了。”秦义温声道,随她一同步入厅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