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张济正在怔怔出神,面带忧虑。
去年皇甫嵩战死在潼津,今年京兆尹盖勋也生了重病,这一下使得李傕张济有了喘息的机会。
李傕一如从前,行事肆无忌惮。三日前,他亲自带队洗掠了山外一处村庄。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张济虽是董卓麾下将领,却从未以屠戮为乐。王允一道“尽诛董卓余党”的命令,断绝了所有退路。
若非如此,说不定,他早就归顺了,又怎么能愿意和李傕混在一起呢。
“叔父又在忧思了。”
年轻的张绣掀帘入帐,“李傕那帮人今日又劫了一队商旅,货物尽数瓜分,活口都被杀了。”
张济长叹一声:“我岂不知?然则当下形势,若与李傕反目,仅凭我们自己,势单力孤,一旦朝廷大军前来,恐难以抵挡,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
正因为同是董卓的残党,同是朝廷要对付的人,所以张济才无奈的选择和李傕抱团取暖。
“可这般下去,与禽兽何异?”
张绣年轻气盛,声音不由提高,“今日我营中已有士卒私下议论,说李傕那边发财容易,我们却在这里吃糠咽菜!”
这正是张济最忧虑的。李傕的暴行不仅玷污了所有人的名声,更在一点点腐蚀军心。饥饿的士卒看着隔壁大块吃肉、大碗分银,怎能不心生羡慕?
更可怕的是,张济深知朝廷绝不会永远放任不管。皇甫嵩虽死,大汉朝堂犹在。一旦新的统帅率军而来,等待他们的将是雷霆之怒。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名亲兵走了进来,“将军,营外有人求见,自称董承。”
“董承?”眉头不由得一愣。
亲兵头领将头埋得更低:“是,他孤身一人,未带兵刃,只说有要事,关乎将军…生死。”
“生死?”张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他究竟会说些什么!”
片刻,帐帘再次掀开。董承昂然迈步而入。
“见过张将军。”
张济打量着他,冷笑道:“你的主子是王允?还是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秦义?你可知,就凭你此刻站在我面前,我就该杀了你!”
董承脸上并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神情。“张将军若要杀我,不过举手之劳。我项上人头若对将军有用,取了便是。只是,杀了我之后,将军下一步,欲往何方?难道还要继续和李傕那头疯虎厮混在一起吗?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被他吞并吗?”
“看来你是来离间我们的?”张济猛地一拍案几,几乎要立刻暴起杀人。
董承不等他发作,语速加快,“在下此来,乃是奉秦义将军之命,为将军指一条明路,亦是予帐外数千追随将军的弟兄们一条生路。”
“秦义?”张济咬着牙重复这个名字,怒极反笑,“就是那个背叛相国,和王允一唱一和,欲将我等赶尽杀绝的黄口小儿?”
“将军错了!”董承斩钉截铁,“秦将军与王司徒,并非一体。王司徒欲尽除凉州将士,但秦将军深知,凉州军中亦有豪杰,并非人人都是李傕、郭汜那般祸国殃民、罪恶滔天之辈!”
他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张济:“秦将军有言:‘张济其人,勇略兼备,虽从逆贼,然观其行止,与李、郭那般肆行屠戮、毫无仁义者,实有不同。张济约束部众,尚存底线,非大奸大恶之徒。”
张济愣了一下,心里稍稍有些触动,但很快,他又冷笑一声,满是嘲讽:“王允的通告早已传遍天下,凡从董卓者,皆是逆贼,一律不赦!你当我张济是三岁孩童吗?秦义想哄骗我,乖乖归顺,然后再秋后算账,做梦!”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一把抓起案上的环首刀,指向董承:“来人!给我把这巧舌如簧的说客拖出去,砍了!”
亲兵轰然应诺,上前就要拿人。
董承却毫无退缩之意,反而上前一步,“将军三思,李傕坏事做尽,天理难容,你和他混在一起,迟早一同陪葬。
秦将军惜才!他知将军与李傕不同,他更知将军麾下张绣校尉,年少英雄,勇冠三军,难道将军真要带着侄儿,一起走上绝路,让张氏绝后吗?
只要将军肯助朝廷除掉李傕,阵前反正,并愿真心归顺!秦将军必奏明天子,保你们叔侄一世荣华富贵,保将军麾下将士性命无忧,甚至可编入官军,为国效力!此乃将军唯一生路,亦是再造之功!”
“荣华富贵?”张济还是不信,“王允已经传出话来,我等一个不饶!他恨不得食我肉,寝我皮!秦义?他不过只是区区一个中郎将?他能违逆王允?休要用谎话来骗我。来人!给我叉出去!”
亲兵当即上前,粗暴地架起董承,向外拖去。
“叔父……”张绣迟疑地开口。
张济眼神凶狠得吓人,“休要听信谗言!那是秦义的诱饵,王允绝不会放过我们!”
但刚刚董承说的那些,“非大奸大恶”、“惜才”、“荣华富贵”、的字眼,还是撞进了张绣的脑海,挥之不去。
谁不想光明正大,搏个前程,和李傕待在一起,哪怕可以一时逍遥,这也不是长久之计,何况,就连自己心里,也知道不论他们走到哪里,都将背负“董卓余孽”的骂名。
几乎就在董承被狼狈逐出张济大营的同时,黄河东岸,一支军容严整的部队正在快速行进。队伍中央,“秦”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裴潜闻言驱马靠近秦义,忍不住问道:“将军,王司徒明令拒赦,态度坚决,天下皆知。张济乃董卓余孽,李郭同党,罪在不赦。您为何还要派董承去冒险招揽?”
秦义闻言,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丝笑意。他转过头,看着裴潜,目光显得格外深邃:“文行(裴潜字),王允是王允,我是我。岂能事事皆按照他的章程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与疏离。他和王允之间,有一条清晰无比的界限。
一旁的贾诩骑在马上,听了秦义的话,微微侧目,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