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的秦正眉头微蹙了一下,将腰杆挺直,属于守夜人大统领的威仪重新凝聚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二牛,”秦正走了几步,步履渐渐沉稳了下来,“监察司的路子,问题不大。”
“不过……”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江晏,少年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与污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即便是监察小吏,也要经过考核,试试身手的。”
江晏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问道:“阿爷,考核难吗?我这点境界……”
“咳咳……”秦正牵动了伤处,咳了两声才道,“你境界是低了点,但你的身手,你的刀法,还有那手飞刀……”
他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惊叹与骄傲的光芒,接着说道:“尤其是搏杀时的机变和那股子狠劲,是那些在城里按部就班练出来的花架子比不了的。”
“通过考核,完全没有问题!阿爷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拍了拍江晏的肩膀,“好孩子,实战的本事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嗯,孙儿记住了!”江晏点了点头,心头涌起一股暖流。
“还有,”秦正继续叮嘱,“要藏锋守拙,不可锋芒毕露。”
说着,秦正好像担心他听不懂什么叫藏锋守拙,开口问道:“呃……二牛,你识字不?阿爷说的……你可听得懂?”
江晏听到秦正问自己识不识字,眼角不自然地抽了抽。
“阿爷,常用的字我都识得,您的话我听得懂。”
秦正脸上露出一丝欣慰,随即又化作一声叹息,轻声道:“听得懂就好。”
“刚才在门口,那个班头其实给了我们台阶下了,只要我们拿出照夜灯照一下,证明没被邪祟附身,他立刻就会开门。”
“这是那些衙门里油子的生存之道,既不敢真得罪我,又要在面上维持规矩,两头不得罪。”
秦正喘了口气,看着江晏年轻却已显坚毅的面庞,语重心长道:“孩子,你身手好,有胆气,这很好。”
“但进了城,光靠身手可不够。那里规矩更多,人心更弯绕。”
“遇事,得多想想,多想一步,甚至两步三步。像刚才那样直接翻墙,呼喝别人滚开……只会平白得罪了人。”
“以后在城里,要学会藏锋守拙。”秦正的话慢慢严肃了起来,“记住,过刚易折,在城里,得圆滑一点,路才能走得通。”
江晏心头一震,上辈子他上班时就不喜欢这些弯弯绕……
这并非智商的问题,而是性格如此。
而且,他刚才只想着快些带阿爷进来医治,根本没去想那班头的话中之意。
江晏知道秦正是在教自己,怕自己以后吃亏,立刻用力点头应道:“孙儿明白了,阿爷。以后遇事,一定多想想。”
“嗯。”秦正见他听进去了,又指了指他满身的血污和狼狈,“一会儿让医官好好给你看看,有些伤看着不深,但容易留暗伤,会损根基。特别是脏腑的伤,一定要治清楚。”
“是,阿爷,您也一定要让医官仔细诊治。”江晏看着秦正微微凹陷的肋下,心中担忧。
两人说着,便已到了守夜人一营。
秦正对门口执勤的守卫吩咐道:“立刻去请医官。再派人速传各营统领,即刻来见我。”
门口守卫的守夜人看到大统领一身血污的模样和他身后同样狼狈的江晏,心头剧震,不敢有丝毫迟疑,轰然应诺:“是!大统领!”
一人立刻飞奔而去,另一人则侧身垂首。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整洁青色棉袍、背着药箱的清俊中年人便到了秦正的石屋。
他是一营的医官周济仁,看模样就比九营的老瘸腿靠谱。
“大统领!”周济仁一眼看到秦正的状态,脸色一变,立刻放下药箱上前,“您这是……”
“肋下断了,脏腑震荡,风寒入体。”秦正言简意赅,指了指旁边的江晏,“这小子也受了伤,劳烦周先生一并看看。”
周济仁二话不说,立刻小心翼翼地解开秦正那身沾满血污冰碴的皮甲。
当皮甲衣物褪下,露出秦正青紫一片、右侧肋弓位置明显塌陷变形的胸膛时,周济仁倒吸一口凉气。
他迅速净手,极其谨慎地探查伤处,眉头紧紧锁起。
“断了两根,万幸断口还算齐整,未伤及肺腑,但震荡不轻。”周济仁语速飞快,从药箱里取出几卷干净的绷带和几个瓷瓶,“大统领,忍着点,需先正骨固定。”
他的动作极快,将断骨复位,用绷带层层缠绕。
接着,他取出一瓶气味清冽的药油,涂抹在秦正胸腹、腰背的青紫瘀伤上,又拿出另一种淡黄色的药膏,仔细敷在手臂、肩背等处的划伤上。
“大统领,您的内伤需要静养和汤药调理,近几日还得多小心。”
说罢,周济仁擦了擦额头的细汗,转向江晏,“小兄弟,到你了,卸甲吧。”
江晏依言脱下自己的皮甲。
当束身的皮甲离身,他才更清晰地感受到全身各处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