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晏微微侧首,对身后的城卫军士卒下了命令,“听令!下面,是哪一家送来物资,你们就齐声高喊,谢某家献某某物多少量。”
“声音要洪亮,越大声越好,要让整个粮坊大道都听见!最好连城里都能听到,每一家,都要谢到!”
“遵命!”百名士卒齐声应诺,声震四方。
在左思奇亲自指引下,这场清江城建城以来从未有过的,声势浩大的集体点名道谢开始了!
左思奇指向钱贵的车队,洪声道:“汇通钱庄钱贵大少爷,献赤金五百两!”
坊墙上百名士卒深吸一口气,声音如同平地惊雷,整齐划一地轰然炸响:“谢汇通钱庄钱大少爷献赤金五百两!”
声浪滚滚,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锣鼓和人声,清晰地传遍粮坊大道每一个角落,甚至连内城楼阁上那些看客都听到了。
正一脸红光的钱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军令宣喝般的巨大声浪震得倒退半步,耳朵里嗡嗡直响。
紧接着,不等他反应,左思奇的手指指向下一家:“内城徐家,献粮两千石、活猪一百五十头、活羊一百只、活鸡鸭各一千羽!”
百名士卒再次怒吼:“谢内城徐家献粮两千石、活猪一百五十头、活羊一百只、活鸡鸭各一千羽!”
……
一家接一家,一家不落。
起初,还只是那一百名士卒在呐喊,后来,进城的城外青壮、干活的工匠、壮丁、维持秩序的城卫军士兵都跟着一起大吼。
一声声“谢”字,回响在清江城上空,久久不落。
就连稀薄的阴云都被声浪冲散了些许。
起初,那些世家管事和富户们还有些得意,毕竟名号被如此响亮地宣扬出去。
但渐渐地,他们的脸色就变了。
这他娘的是当众记账啊!
那些原本想浑水摸鱼、送点不值钱东西博名声的,一听连“粟米五十石”“棉布百匹”都被如此大声地宣扬出来,脸上顿时火辣辣的,感觉自己有点寒酸和丢脸。
送得多、送得好的世家,如徐家、王家等,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家捐了多少粮、多少牲口,被城卫军用近乎吼军令的方式,喊得人尽皆知。
日后若粮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时,今日这震天响的“谢”声,就会变成最刺耳的证据。
捐赠,是自愿的,别人捐的少,是心意。
你们捐那么多,再来涨粮价,就是打肿脸充胖子,用我们的钱,做你们的仁义。
白樱站在江晏侧后,鬼面遮掩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她明白了江晏的用意。这一声声“谢”,是裹着蜜糖的鞭子,将这些人的“善名”牢牢焊死,让他们日后想作祟,都不得不掂量一下今日被全城见证的“慷慨”。
江晏负手立于坊墙边缘,深邃的目光平静地俯视着下方众生百态。
震天的道谢声渐渐消散,那些送来各种物资的车马也怀着各种心思散去。
粮坊大道入口处传来一阵阵车轮辘辘声、杂乱的脚步声,人们的惊叹声。
北棚户区的青壮队伍到了。
这支步行、乘车混杂的队伍前方,一个身影挺拔如枪,穿着守夜人统领的制式黑衣,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九营统领林武。
他沉默地扫视着粮坊大道热火朝天的景象。
堆积如山的粟米袋、沸腾的大锅、金黄的饼子,以及穿着崭新玄黑红纹官袍的江晏。
林武的目光在触及江晏身上那件玄黑红纹官袍时,瞳孔收缩了一下。
自江晏以“江二牛”之名成为守夜人,在他手下守夜、搏杀,到后来执行那项九死一生的绝密任务,林武亲眼看着这棵“豆芽菜”如何在刀尖上挣扎求生。
他记得江晏为不让嫂嫂担忧而拒收十两安家银的倔强,也记得北邙山归来时,少年眼中沉淀的血色与沉重。
也记得江二牛失踪、二队整个队伍,连带他们的亲眷都被某个势力抹去的事情。
过往种种,在这身玄黑官袍的映衬下,显得尤为恍惚。
林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那是对棚户区一个少年守夜人竟能在短短时间内,横空出世,掀翻清江城格局的强烈震动。
他大步向前,在离江晏脚下的坊墙下停下,抱拳行礼:“江大人!北棚户区守夜人九营统领林武,奉命带一千二百人前来。”
“第二批还在路上,由一营统领金锋带领。”
他声音洪亮,干脆利落,却刻意省略了那个曾经熟稔的“豆芽菜”称呼。
江晏视线平静地落在林武身上,既无久别重逢的寒暄,也无身份骤变后的倨傲,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林统领辛苦,”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林武身后那些形容枯槁却难掩渴望的青壮,“城卫军左统领会安排人接手。”
言简意赅,公事公办。
现在不是叙旧之时。
江晏心中,其实一直未将林武可能出卖他们二队的嫌疑洗去。
虽然阿爷当初说过,当时的林武一直跟在他身边,没有时间出卖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