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陆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化为一声叹息,眼神复杂地看了女儿一眼,又看看江晏,最终低下头,默默搅动着锅里煮着的东西。
大丫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期待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二牛哥……”
陆小九看着妹妹这样,心里也难受,赶紧打圆场,岔开话题:“娘,锅里煮的啥?我和二牛哥一早从营里回来,饿了!”
“哎,对对!”陆母回过神,连忙掀开锅盖,一股混合着野菜和少许油星的热气扑面而来,“就是点面糊糊,放了点腌菜叶子,二牛兄弟别嫌弃。”
“不嫌弃的,婶子。”江晏接过陆母递来的一只粗碗,里面是浓稠的面糊糊,点缀着一些腌菜。
他大口吃了起来,有咸味,味道还不错,温热又实在。
屋里气氛有些凝滞,只有喝面糊糊的吸溜声。
江晏快速吃完,放下碗,感觉身体暖烘烘的。
他站起身,对陆母说道:“谢谢婶子款待,很暖身子。小九,我先走了。”
陆小九连忙起身:“哎,二牛哥,我送你。”
江晏对陆母点点头,目光掠过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的大丫,心中暗叹一声,不再多言。
在小九的陪同下,走出屋外,推开了院门,重新投入风雪之中。
大丫还僵在原地。
陆母看着女儿失去光彩的眼眸,心疼地叹了口气。
“呜……”大丫猛地扑进母亲怀里,将脸深深埋进陆母的怀中。
“娘……娘……”她声音闷闷的,充满了委屈和不甘,“他……他不要……呜呜呜……他说我是好姑娘……可他不要……”
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陆母的衣襟。
那双她熬了好一整晚,一针一线缝得密密实实、边角都仔细包好的棉布手套,就孤零零地摆在炕沿上。
陆母紧紧搂着女儿瘦弱的肩膀,粗糙的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喉咙也有些发哽:“好闺女,二牛兄弟……他是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个实诚人……他不是嫌你不好,是怕你跟着他担惊受怕……”
“我不怕……”大丫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抽噎着,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不甘和倔强,“我愿意!哥哥也是守夜人……”
“傻丫头,”陆母擦去女儿脸上的泪,语气带着过来人的无奈和心疼,“这不是你怕不怕的事。”
大丫心口像是被剜掉了一块,空落落地疼。
她不再说话,只是伏在母亲怀里,压抑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泣,肩膀一耸一耸,仿佛要将懵懂初开的情愫和破灭的期待,都随着泪水流尽。
陆母轻轻拍着她的背,看着自己儿子因为练功抓挠的不像样子的脸。
她心里长叹了一口气,大丫没跟着守夜人,也好。
不用整夜整夜的担惊受怕。
她也到了该嫁人的年龄,是时候寻一个好人家了,纺织工坊里的有许多人家里的小子年龄也合适。
明日就去寻着问问。
江晏离了陆小九那带着暖意与些许尴尬的家后,迅速拐进一条背风的巷子,心念微动,那扎沉甸甸的钢制飞刀便凭空消失。
他熟练地套上一身带着补丁的旧衣,又扯出一块蒙面黑布,将大半张脸遮住,只余下一双锐利的眼睛。
江晏熟门熟路地进了黑市之中,径直走向昨日预订鹿的那个摊位,递出木牌凭证。
摊主还是那个眼神阴鸷的汉子,瞥了眼木牌,又扫了扫江晏蒙面的装扮,没多废话,从后面的帐子里扛出了一头被粗绳捆住四蹄、嘴巴也被勒住的雄鹿。
“我老吴是实在人,这头鹿,一百斤只多不少。”
江晏也不要求过称,爽快地点头。
他将这头还在扭动的活鹿扛上肩头。
鹿的重量和挣扎带来的晃动对他如今的力量来说毫不费力,但目标确实显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瞬间黏在了他的身上。
“露财了……”江晏心中冷笑,“正好试试飞刀。”
在黑市,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扛着一头价值六两银子的活鹿,当真惹眼。
贪婪的鬣狗盯上了他。
他没有立刻走向回家的方向,反而故意朝着偏僻的巷道走去。
肩上的鹿挣扎得愈发剧烈。
江晏的步伐看似稳健,实则每一步都在感知着身后的动静。
他眼角余光捕捉到,有两个人如同跗骨之蛆,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时时刻刻都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