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山看着江晏,仿佛看到了自己早已被岁月磨平的棱角和已经模糊的理想,正在这个少年身上以一种更璀璨的方式熊熊燃烧。
这小子……格局之大,心气之高,已非池中鲤,而是欲要掀翻整片淤泥的怒龙。
若自己年轻个八十年……
“哎……”
白日苦短短,百年苦易满。
周洵沉默的转身,打开了门,踉跄的离开了城门楼。
他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虚幻的云端。
江晏那番如同惊雷般的话语,还在他耳边轰鸣回荡。
城墙上,士兵嘶吼着,长枪捅穿扑上尸山的魔物。
擂鼓的武者汗透重衣,双臂肌肉虬结。
一个年轻的城卫军被撕碎了一条手臂,却咬着牙砍断了魔物的头颅……
这些以往在他眼中如同消耗品的“蝼蚁”,此刻他们的挣扎、鲜血、坚韧,都变得无比清晰,刺痛着他的眼睛。
恍惚间,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撞入了周洵混乱的脑海。
那是神将萧慕白!
并非如今垂垂老矣、隐居京都不问世事的神将,而是百余年前,除妖盟初立时的神将。
当年,萧慕白发出的怒吼似乎跨越了时间,再度响起,与江晏今日的话语重叠。
“吾等为人,非为猪狗。妖魔要食我血肉,邪祟欲夺我神魂,世家豪强却也要吸我骨髓!”
“今日起,斩妖除魔卫苍生者,无分贵贱,皆为手足,吾等所求,非一家一姓之存续,乃人族薪火之相传!”
“若有人凌驾众生、视民如刍狗……无论妖魔还是世家,皆为我除妖盟之敌!”
周洵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死死攥住,几乎窒息。
当年的萧慕白,不正是要撕碎那层层叠叠压在黎民头上的皮吗?
除妖盟创立之初,何等气象!何等公平!
可惜……百余年光阴过去,那初创时纯粹如琉璃的理想,终究还是变得浑浊不堪了。
除妖盟自身,也成了裹在另一层“皮”下的庞然大物。
他又想起了自己的先祖。
周家的先祖,在大周王朝还未立国之时,也不过是乱世中挣扎求存的一个普通弓手,靠着在尸山血海里搏出的功勋,才打下了一份基业。
先祖的手稿中,反复叮嘱后人:“弓术为护身卫道之器,非奴役良善之器。持弓者当心存敬畏,敬畏人命,敬畏天理。”
可如今呢?
周家子弟在城中策马飞驰,视人命如草芥。
敬畏?人命?天理?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咳咳……”周洵猛地咳了几声,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下。
他靠在冰冷的城墙内壁上,仰头望着清江城被魔潮围困下的夜空。
浑浊的老泪沿着深深的皱纹沟壑滑落。
周家……真的错了。
在人族历史上,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出现如萧慕白、江晏这样的人,他们快速崛起,砸烂旧的“规矩”,建立新的秩序。
然后强者老去,“规矩”重现,周而复始。
从未改变。
周洵此刻感受到,是一种面对历史洪流无可阻挡的绝望感。
“周家……该何去何从?”
他浑浊的目光,茫然地投向城墙下那由自家护卫簇拥,正以肉食犒军的队伍,投向那脸上犹带泪痕与希冀的周敏……
最后,呆呆地看着清江城的万家灯火。
未来的路,一片混沌,每一步都可能通向深渊。
家族的命运,只在他一念之间,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
“呀……!”一声无法形容的恐怖嘶吼,如同九幽炼狱最深处的魔神咆哮,骤然响彻在天地之间。
这嘶吼声并不大,但奇异地穿透了遥远的距离,仿佛在每一个人心间响起。
北城墙上,所有练气境强者的身影同时一震,猛地扭头看向南方。
韩山、姜云的瞳孔骤然收缩,浑厚的气势不受控制地爆发开来,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城南?”阎大宝失声惊呼。
“是它!是那头魔王!”王守仁的声音也变了调,脸上血色尽褪。
周洵猛地从靠着的城墙上直起身,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南方,嘴唇哆嗦着:“怎么可能……它……它明明应该在……”
所有人的心都在往下沉。
魔潮汹涌,北门压力最大,强者齐聚,所有人都以为那超越练气境的恐怖魔王必然会在此现身。
北城外,将成为决战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