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坊大道因此变得更像一个奇异的市场。
一边是剃了短发、埋头啃饼喝汤、眼神里带着惶恐和希冀的进城青壮,蹲坐在地上,咀嚼着来之不易的饱足。
另一边,则是衣着光鲜的管事和下人们,在刻意制造的喧闹中,将象征着仁义的物资卸下,堆砌在另一侧,形成鲜明的对比。
空气中,浓郁的肉饼香、牲畜的膻味、药材的苦涩、马粪的臭气、围观者的脂粉香和汗味,以及那些富户管事身上的熏香,种种气息翻滚混合,刺激着每一个人的鼻腔。
粮坊的坊墙高处,江晏的身影如同一块黑铁,纹丝不动地立在喧嚣的风暴中心。
白樱戴着冰冷的鬼面,站在他侧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敲锣打鼓送物资的队伍,握紧了腰间的流云剑柄。
她能感受到那些“善意”底下翻滚的市侩、投机和表演。
左思奇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抬头对江晏道:“江大人,人车混杂,道路快堵死了!那些送东西的,根本不顾秩序,只顾着显摆!再这样下去……”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远处陡然拔高的喧闹声打断。
只见一支格外讲究的车队缓缓驶来。
领头一辆豪华马车上,跳下一个身着锦袍、面团团如富家翁的中年人。
他身后跟着几个仆役,手里竟托着几只硕大的托盘,里面金光闪闪,赫然是码放整齐的小金锭!
那人清了清嗓子,运足了中气,声音竟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汇通钱庄大少爷钱贵,听闻城外父老入城安置,缺衣少食,心中不忍!”
“特奉上赤金五百两!恳请江巡察使笑纳,为城外父老添置衣食!汇通钱庄上下,愿为江大人安民大业,略尽绵薄!”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仆役立刻将那几盘金锭高高举起,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刺眼夺目的光芒。
“金子!”
“老天爷!五百两金子!够买多少米啊!”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倒吸冷气声此起彼伏。
那些蹲在地上啃饼的青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金光吸引,茫然地抬起头,嘴巴微张,忘记了咀嚼。
金子的光芒,对他们而言,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
钱贵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做了一件足以流芳百世的善举。
他的目光穿透人群,热切地投向江晏,等待着预料之中的感谢。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江晏身上。
粮坊大道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诡异地停滞了一瞬。
江晏深邃的目光扫过那几盘刺目的黄金,掠过钱贵那张堆满笑容的胖脸,最后落在那些因金光而暂时忘却了饥饿、只剩下震惊和茫然的青壮脸上。
江晏深邃的目光扫过粮坊大道上的一个个旗号,如同寒潭映月,不起波澜。
坊墙之上,江晏的身影在短暂的沉默后动了。
他朝着下方满面红光、期待赞许的钱贵大少爷,以及粮坊大道上所有打着旗号的世家、富户管事们,郑重地拱了拱手。
“江某,代城外入城的父老乡亲,谢过钱大少爷慷慨解囊!”
“也谢过诸位东家掌柜、世家大族的仁义之心,雪中送炭,此情江某铭记!”
话音落下,坊墙下那些献礼的车队管事们,脸上瞬间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纷纷躬身回礼,钱贵更是挺直了腰板,仿佛身上镀了一层金光。
对这些人的心思,江晏略知一二。
无非是慑于他屠灭周家铁骑的凶威,趁此机会博个“仁善”之名,或者抱着各种心思。
更有甚者,送来的东西里,谁知道又有多少陈米劣布?
但江晏还是谢了。
不仅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左思奇和白樱都为之一怔。
“左统领。”江晏声音平淡无波。
“末将在!”左思奇立刻上前,心中疑惑江晏要如何应对这闹剧般的“捐赠潮”。
“抽调一百名嗓门洪亮的士卒,上坊墙。”
“是!”左思奇虽不解,但执行命令却不打折扣,立刻转身去点人。
城卫军里,别的不多,嗓门大的特别多!
“还有,”江晏补充道,“让他们看清楚下面每一面旗帜,每一家送东西的,叫什么名字,送了什么,都记牢了。”
很快,一百名被挑选出来的城卫军精锐,在左思奇的带领下,搭着梯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粮坊那高大的坊墙,在江晏身后整齐列队。
冬日的阳光照在他们的甲胄上,反射出寒光。
坊墙下的人群都被这阵仗吸引了注意力,喧嚣声小了许多,无数目光聚焦在坊墙上那道玄黑身影和他身后肃立的士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