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世家将价格降到一百文、九十五文,依旧是无人问津。
世家粮铺虽然无人问津,但他们,也绝不降价到官粮之下,甚至低于一百文都极少。
这背后,是一种无声的对抗,一种世家的默契。
他们或许暂时不敢明着对抗城守府,但他们可以“非暴力不合作”,用积压的粮食作为筹码,等待时机,等着城守府求到他们头上去。
城守府没有粮坊,粮仓早已被驻空。
等新上任的仓廪司主管将粮仓情况上报,段永平自然会妥协。
届时,限购就会从每人一日一斗,变成每户一日一斗,再变成每户一日半斗。
这些贱民,只要不想饿死,最终还是会拿着钱,走进他们的粮铺。
街市的喧嚣如同潮水,江晏站在街角阴影里,目光却穿透这人间烟火,却捕捉到了一个令人心悸的景象。
十几个彪形大汉,清一色深色劲装,腰挎长刀,护卫着一顶四人抬的素锦软轿,正招摇过市。
他们步伐整齐,眼神凶戾,行走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但在江晏眼中,却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每一个护卫的脑后,都供养着一只邪祟!
就跟江晏在城外那一夜看到得一模一样。
那东西形如扭曲的黑色蜘蛛,滑腻污秽,紧紧吸附在他们脑中,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触须,随着护卫的呼吸微微起伏舞动。
这些邪祟只有他能看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阴邪气息。
然而,更让江晏瞳孔骤然收缩的,是那顶软轿。
轿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但窗子却是半开。
轿中坐的是一个穿着深紫色锦缎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点翠金钗的六旬老妇。
这老妇身上的邪祟,不仅仅依附在脑中,反而像是这副苍老躯壳,兜不住邪祟本体一般。
“祟人!”
江晏瞬间了然。
他一直被诬蔑为祟人,可今天才算是第一次见到阵阵真正的祟人。
斩妖除魔?护佑苍生?
除妖盟的口号在脑海中闪过。
真正的祟人,竟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如此堂而皇之地行走在城内。
而且,看这架势,轿中人的身份,绝不普通。
那轿中的老妇人似有所觉,朝江晏的方向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江晏的心脏猛地一缩,全身奔流的气血在这一刻几乎凝滞,一股被绝世凶兽盯上的恐惧感袭上心头。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老妇浑浊的眼底深处,犹如两团缓缓旋转、深不见底的幽暗漩涡。仿佛连接着九幽地狱。
那漩涡中,倒映出他的身影,清晰得如同在照一面诡异的镜子。
“练气境!”
这老妇,绝对是练气境!
更让江晏心头寒彻的是,这老妇周身气息沉寂如古井,若非他亲眼看见那几乎要撑破皮囊的邪祟本体,单凭感知,他竟丝毫察觉不到对方身上有任何属于武者的波动。
这敛息藏形的手段,竟然极为类似他的敛息诀。
“她发现我了……不仅发现了我在看她,甚至可能……看穿了我的武道修为。”
江晏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那老妇的眼神,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漠然,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粒尘埃,但正是这种漠然,蕴含着大恐怖。
就算是面对同为练气境的周洵,江晏都没有这种仿佛蜉蝣见青天的感觉。
面对周洵,江晏虽然知道自己绝对打不过,但没有那种自己渺小如尘的感觉。
而是一种“老子迟早剁了你”的感觉。
轿子并未停下,甚至连速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那十几个脑中附着黑色蜘蛛般邪祟的护卫依旧目不斜视,护卫着软轿,在路人敬畏的目光中,朝着前方缓缓行去。
“呼……”直到那顶素锦软轿消失在长街的拐角,江晏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努力平复着依旧紊乱的心跳和翻腾的气血。
“祟人……真正的祟人!而且是练气境的祟人!”
“她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偌大的清江城,就没有高手发现吗?”
本来江晏还想着跟上去,宰了那十几个只有练肉境到练脏境的拜祟人护卫,刷一波宝箱的。
可现在,什么练肉练脏境的护卫?
什么宝箱?
在他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只剩下离开此地,离开这个永宁坊的想法。
直到进了监察司大门,江晏才稍稍放缓了脚步。
他定了定神,将那轿中老妇可怖的形象暂时压下,迈步走向自己的巡察使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