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大片大片地跪伏下去。
哭声、喊声、感激涕零的颂扬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震撼人心的洪流,回荡在清江城的上空。
“谢大城守仁德!”
“仁德啊!”
“粮价降了!”
“……”
声浪如潮,汹涌澎湃。
无数张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的脸上,泪水混合着喜悦流淌,他们朝着段永平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叩首称颂。
这一刻,段永平那如山的身躯,在无数跪拜的身影和震天的感恩声中,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光辉。
马车内,杨凡靠在车厢上,整个人呆呆地。
车窗外,是震天的欢呼声浪。
他们在高呼“大城守仁德”,在庆祝粮价骤降,且保证一个月都有粮可卖。
然而,杨凡对这些欢呼恍若未闻,他呆呆地看着站在城门楼下的江晏。
这个被秦伯托付给他照看的少年,这个棚户区爬出来的“豆芽菜”,这个他曾经只想护其平安一生的“晏儿”……
他甚至想过,等江晏在监察司积累功勋,升任小旗,在自己手下一步步的升迁,或许能在十几年后,升任总旗一职。
届时与俊儿一文一武,相互帮衬。
可他……竟然以一己之力,一把刀,一身孤勇,将高高在上的周家嫡系斩了,杀得人头滚滚!
他当众撕开了仓廪司贪墨的惊天罪行。
他更是在世家盘踞的绝境之中,硬生生地,用周家嫡子的血,用仓廪司五十多颗头颅,用一记轰杀练精境的铁拳,逼得周家低头,让大城守当众宣布腾出十座粮坊,安置城外三十余万同胞!
这是把三十多万条挣扎在魔潮与冻饿边缘的生命,强行从死亡线上拽回,给他们挣得了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秦伯……秦伯啊……”杨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泪水汹涌而下,在他脸上肆意流淌。
他仿佛要将对秦正的愧疚思念、对眼前这震撼奇迹的狂喜与心酸,尽数倾泻出来。
“您在哪里……”杨凡的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思念,“晏儿……你的晏儿……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杨凡看着江晏,那年轻的身影依旧挺立,深青色的官袍被血浸染,破碎不堪,却如一面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染血的旌旗。
欢呼声浪震耳欲聋,是对段永平“仁德”的颂扬,是对粮价下降的狂喜。
但江晏的目光,却穿透了这片喧嚣,落在了更远、更黑暗的地方。
“成了……第一步成了……”江晏心中低语,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上心头。
三十多万人的迁移,绝非一声令下就能完成的热血壮举。
这是一场庞大且充满致命风险的迁移。
千头万绪,瞬间将江晏笼罩。
他能想到的每一项,都需要无数的人力、物力。
统筹、物资调配、人员管理、防疫、临时户籍……
这不是他一个监察司巡察使能够完成的。一股深深的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涌上来。
他感到身上深青色的官袍黏腻。
他需要清洗掉这一身的血污和疲惫,换一身干净的衣衫。
“然后……”江晏的眼神重新聚焦,变得锐利,“我得把想到的这些,一条条、一款款,写成详尽的方案,递交给城守府,递交给段大城守。”
“不管他是不是反派大BOSS,能调动整个清江城的,只有他。”
之后,在这整个迁移的过程中,他这把刚刚饮饱了周家血的刀,不能归鞘。
江晏必须时刻提着刀,监察四方!
监察城守府是否懈怠,监察物资是否被层层盘剥,监察执行是否走样变形,更要……
“大人!”
一声带着激动与关切的呼喊,以及一声熟悉的马匹响鼻,打断了江晏翻涌如潮的思绪。
江晏回头。
只见陈卓不知何时已牵着他的小红马来到了近前。
小红马似乎也嗅到了主人身上浓烈的血腥气,显得有些躁动,但被陈卓紧紧拉住。
陈卓的眼神亮得惊人,充满了对江晏的无限崇敬。
阎大宝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影一直站在一旁,铜铃大眼正复杂地看着他,有惊叹,有担忧,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大人,您……您没事吧?”陈卓目光扫过江晏身上破碎染血的衣袍和脸颊的伤痕,又迅速瞥了一眼不远处那摊刺目的红白狼藉,喉头滚动了一下。
阎大宝哈哈一笑,粗声道:“小子,练精境的老疯狗加燃血丹都让你捶爆了脑袋!真他娘的牛……”
他上下打量着江晏的狼狈模样,眉头一拧,“这一身腌臜,赶紧回去洗干净。”
江晏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不明污渍的双手和衣袖,点了点头。
是该回去洗去这一身的血与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