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跄着走进书房,反手带上了门。
门轴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靠在门板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杨凡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书房里只剩下杨俊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久到杨凡几乎要起身询问,杨俊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脱口而出,“爹……我想,我想去城外……棚户区看看。”
杨凡握着书卷的手指,瞬间收紧,他原本沉静如水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紧紧锁在杨俊的脸上。
“你说什么?”
杨俊被父亲的目光刺得几乎要低下头去,但他强迫自己迎视着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
江晏的话,九霄楼的画面,周文礼、周文辉那高高在上的嘴脸,还有……自己那屈辱的一跪,此刻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交织。
“孩儿说……”杨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我想去看看!”
“爹!我想亲眼看看,江晏说的……是不是真的!我想看看,墙外……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猛地向前走了几步,双手撑在书案上,身体前倾,眼睛血红。
“爹!我读的书里,说的是如何治世济民……可那城外面,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就在那堵高高的墙外面!”
杨俊带着哭腔,充满了愤怒和茫然,“江晏说……他说那里的人,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轮着穿!”
“他说寒冬夜里,他们挤在漏风的草棚里,抱着取暖,一场风寒就能要命!”
“他说……他说人死了都不用埋,转眼就成了别人锅里的……肉!”
“肉”字出口,杨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强忍着呕吐,身体剧烈地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爹!这怎么可能?这不应该啊!我们清江城……如此繁华……如此……九霄楼里,仙妖共舞,一掷千金……”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些少爷小姐们,他们一顿饭……够多少人活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语无伦次,像是问父亲,更像是在质问这荒谬的世道,质问自己的过往。
他想起自己的咏雪诗,句句风雅。
此刻,那些琼屑纷扬、素尘涤尽的词句,狠狠抽打着他的脸。
他引以为傲的才情,他视为青云之路的学问,在江晏口中描述的人间地狱面前,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虚伪。
“爹……我读了那么多书,可我……我像个瞎子!像个聋子!”
“我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想着仕途、光耀门楣,想着有朝一日执掌权柄……”
“可我连自己家门口墙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人……人怎么能活得……”
他剧烈地喘息着,泪水淌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书案上。
“江晏说……他说若我做了官,真想施展抱负,记得低下头,好好看看!”
杨俊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我要去看看!爹!让我去看看!”
“不然……我读的这些书,还有什么意义?我……我杨俊,还算个人吗?”
这些话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只能死死抓住书案的边缘。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将杨凡沉静如渊的面容映照得明暗不定。
他没有立刻回应儿子“要去看看”的请求,而是缓缓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杨俊面前,伸出宽厚的手掌,用力按在杨俊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俊儿,你能有这份心,爹……很欣慰。”
“这比你在书院考了头名,更让爹觉得你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
杨俊猛地抬头,他以为父亲会责怪他的冲动和脆弱。
“想去看看,可以,爹答应你。”杨凡点点头,“但必须由我安排。”
“城外棚户区,不是青阳书院的后花园,更不是九霄楼里的戏台。”
“那里是绝望滋生、规则崩坏之地,若无准备,贸然闯入,轻则碰个头破血流,重则……”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凝重已说明一切。
“若没人带着你深入,你能看到的,只会是表象,甚至可能被表象误导,得出比无知更可怕的结论。”
他收回手,踱回书案后,目光如炬地盯着杨俊。
“所以,在去之前,你要做足功课,要用心去想。”
“想?”杨俊茫然地重复。
“对,想!”杨凡的声音陡然提高,“用你的脑子,站在不同的位置,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