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梨手忙脚乱爬起身,从车篮里抓出那一个奇迹般没有掉出去的背包,匆匆一翻,掏出了一根废弃旧水管。
……她从小就知道提防周围的大人,尤其是男人。
不管天气多热,她从没有在妈妈男朋友来拜访时,穿过短裙短裤;中学时有一个男老师总是贴得很近地与她说话,那之后,金雪梨就习惯在身上放一个哨子。
嘉年华远在城外,她知道自己一个人要在黑夜里,踩着自行车来去,所以她在拖车后院里翻找了半天,才找到这根废旧水管。
它一头断口边缘锐利,分量沉甸甸的,拎在手里时,竟能令她产生几分难得的安全感。
水管入手时,卢娜也已扑近了。
黑夜里,金雪梨分不清她这一次是深深地张开了嘴,还是那一大片霉菌又浮起来了。
……没有区别。
她猛然一抡背包,将它重重甩在卢娜脸上,打出一声脆响、暂时挡住了霉菌。
金雪梨迈步往旁边一转,高举水管,在背包刚刚滑下卢娜面孔时,卯尽全力,朝她后脑上砸了下去。
……不论卢娜究竟生了什么毛病,她终究还是一个人。
是人类的身体,就自然有它承受的极限。
只是这个念头浮起来时,已经晚了。
金雪梨从未如此恐惧过——不,真的是恐惧催动她一下下砸烂卢娜头骨的吗?——她深怕自己一停手,卢娜就会翻过身、舔一舔手掌,然后将霉菌抹在自己身上。
理智、自我意识、哪怕是呼吸……好像都被她遗忘了,只剩下近乎机械性的动作:高举水管、往下砸,再举起来。
等金雪梨终于喘息着、颤抖着停下来时,卢娜早已不动了。
从她脑后血肉模糊的伤口里,涌出来的只是鲜红血液,不是黑色霉菌。长发纠结黏缠在一起,深深陷进碎骨里,分不清了。
“……卢娜?”金雪梨颤声叫道。
刚才她只希望卢娜能再也不动弹,现在她却害怕卢娜再也不能动了。
卢娜没有动。
金雪梨死死攥着自己的胸口衣服,逼自己不要崩溃。她慢慢跪下来,摸了摸卢娜的颈动脉。
过了几秒,她强忍着脑海里的尖叫,小心翻起卢娜的肩膀,扫了一眼她的脸——卢娜脸上干干净净,没有霉菌。
是了……是了……
她在嘉年华上遇见好久没见的高中同学卢娜,二人聊得很欢;卢娜喝了点酒,嘉年华结束时,金雪梨骑车送她回家。
路上卢娜说起自己在黑摩尔市的生活,说她运气好,得到了一个高薪助理的职位,还交到了一个模特男朋友……
金雪梨难抑妒火,二人发生口角,于是她一时冲动下了杀手……
金雪梨使劲摇了摇头,脑子一下子重新清醒起来,急忙几步退远了,愣愣地盯着卢娜尸体。
刚才那一幕幕是怎么回事?
怎么鲜活真实得好像是刚发生不久的记忆一样?
“不行,”她喃喃地说,抹了一把眼泪。“我不能……我必须要走。”
如果连金雪梨自己都差点相信,她是因嫉生恨杀掉卢娜的,那么她一定逃不过警察定罪——
以前从电视上看到的刑侦知识,碎片一样散乱含糊,却成了此刻的救命稻草。
金雪梨扶起自行车,把沾着血肉头发的水管往背包里一塞,胡乱清理了一下尸体附近的地面——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正要走,脑子里忽然一跳。
她重新蹲下来,屏住呼吸,以衣袖包着手,离卢娜面孔远远的,小心从她身上掏出了一只钱包。
要让人以为这是一场抢劫杀人……不然当警察开始调查谁是最后一个看见卢娜的,她就完了。
打开钱包时,金雪梨如坠冰窖。
……卢娜明明说她在黑摩尔市过得很辛苦,可她却出乎意料地有钱。
银行卡不能用;可光是现金,金雪梨就数出了两千。
过得不好的卢娜,和过得好的卢娜,哪一个才是事实?
为了求生自保才杀人的金雪梨,与被困家乡小城心生嫉恨的金雪梨,那一个才是真正的金雪梨?
世界上真有能控制人、能从人体里传播的霉菌吗?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了家,一夜没睡;天蒙蒙亮的时候,金雪梨就买车票离开了那一座小城。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选择的目的地,依然是黑摩尔市。
此后九年,她再也没有回过家;却也没有警察找上门。
……“电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