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司,你有恶心想吐的感觉吗?呼吸困难吗?”
柴司的意识一会儿滑进黑暗,一会儿又被拽回来。
每次闭上眼睛,痛苦就会渐渐消散,但麦明河却好像不允许他稍得慰藉,总会想办法再唤回他的神智——“柴司?柴司,你别睡。看着我,回答我的问题……”
她的声音好像海上扁舟,越漂越远。
只要睡一会儿,养足精力后,他再爬起来不迟……只睡一会儿……
当柴司激灵灵一惊、再次睁开眼睛时,他恍恍惚惚意识到,麦明河不知从哪拿了一瓶矿泉水,刚往他脸上泼了一半。
……又有点生气,又有点感激。
“我……好冷……”
柴司含含糊糊地说,感觉冷水像一只冰手,顺着脖子滑下去,洇湿了胸口。他身上衣物,本来就已经难以抵挡十二月深夜的低温。“失温也……也会……”
“我知道,不怕,咱们检查一下,马上就上车,啊。”麦明河的语气像是在哄小孩。
她举起手机,打开手电,光芒落在柴司身上;她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柴司的小腹。
“你深吸一口气后收腹——欸,对,就这样——内脏深处感觉痛不痛?我这么压着,痛不痛?”
柴司吸了一口凉气,嘶声说:“不……不痛。”
麦明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柴司知道她在检查什么。“这点伤……不算痛。内脏应该……没有破裂。”
……达米安应该还舍不得他死。
或许在柴司拼尽全力、生死相搏的时候,达米安却能计算着,控制好下手的力道和部位,不让他有重伤死去的可能性——所以他才能撑到麦明河赶来。
没关系;只要不致死,就不算受伤。
“按理说,你应该马上去医院,”
麦明河说到这儿,抬头四下看了一圈。当惶然与焦急从一个老年人脸上浮起来时,几乎令人不敢呼吸。“然而这个世道……我已经不知道医院里会是什么样了。”
柴司没有出声。
“你自己能站起来上车吗?”麦明河苦笑一声,说:“我搬不动你,我刚才试过了。我遇到一点事情……我还能正常行动,但我现在的身体,已经不如之前了。”
她忽然顿了顿,摇摇头。
“这句话,我这辈子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假如此前柴司曾经有过任何怀疑,在见到如今麦明河时,也都烟消云散了——麦明河一直以来的言谈气质,举手投足,总似乎存在一种轻微的格格不入。
然而这种格格不入,在她恢复成老年人模样时,就全消失了。
“我试试,”柴司紧咬牙关,撑住地面,一点点爬起身。
全身肌肉都像是从未上过油的门轴一样,尖锐酸涩地抗议起来;每一次动作,似乎都会牵动包裹在皮肉里的尖刀,搅得他眼前发黑、呼吸停滞。
即使麦明河坚持,柴司依然不敢把自己的重量压在她身上,让她扶着自己走。
明明几个小时之前,她仍个头高挑、肌肉有力。
可刚才仅仅是搀扶一下,柴司就感觉到,麦明河身上几乎不剩多少肉了——疲惫的皮肤松松包着薄弱的骨头,胳膊仿佛一折就断,就连身高也矮了好几公分。
他喘息着拉开车门,站在原地,老太太看了他好几秒,一时谁也没动。
“替我开的?”麦明河终于反应过来了,“不用——你别瞧不起我,我看着苍老,但实际上我的伪像还没过期,还有力气——你自己坐!你受伤了,难道还能绕一圈再去坐另外一边吗,你赶紧给我坐下,我来开车。”
等一对老弱病残终于在车里坐好,打开暖气后,柴司几乎快被冻僵的身体总算暖和起来了——随着肌肉一起复苏的,还有刚才一幕幕记忆。
二人在静默中坐了将近半分钟,那一句话毫无征兆地从柴司口中响了起来。
“我要杀了凯罗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