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让别人发觉自己失态。
这么多回了，自己早应该习惯才对。
控制好情绪，按亮屏幕，看妈妈的下一条微信消息。
是一长串的文字：[“男男，你也知道，现在建材生意难做，家里赚不到什么钱，还得养你两个妹妹和弟弟，一家五口，压力真的很大，你努力点吧，爸妈没什么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忙，你是家里的大姐，已经长大了，以后这个家，还得靠你。”]
章若男瞳眸反射出这一大段微信文字消息的绿光。
视线定格在‘一家五口’四个字上。
不是一家五口，应该是一家六口的。
没有被算进去的那个人，大概率是自己。
现在能赚钱了，不在家里，在外地，算不上是家里人了吗。
明明每个月都有给爸妈钱的。
越来越不受爸妈重视。
如果人生可以重来，宁远在高中时，不参加模特比赛，不拿到那份奖金。
不在一开始表现得那么优秀的话，爸妈会不会不对自己的期望那么高。
妈妈第三条微信消息发来：[“是缺钱买衣服吗？不花那冤枉钱，妈妈从家里给你寄新衣服，是你喜欢的，出门在外，多照顾自己。”]
章若男肩膀微微放松。
打字回复：[“谢谢妈妈。”]
家人还是爱自己的。
一丁点爱，也是爱。
优秀换不来爱，但贫穷一定会失去爱。
抬头看去，却发现面前讲台上，江阳的位置是空着的。
这才发觉，刚刚和妈妈发消息的间隙里，江阳出去了。
此刻。
江阳从一楼出来，拨打胡琳的电话。
一边和胡琳聊着，一边注意过往的学生。
这事是麦麦家里的隐私，自己不能传出去。
面前不远处是玻璃幕墙结构的学生活动中心。
东侧有个人工湖，叫月牙湖，能看见逐渐凋零的荷花景观。
西侧是方柱形建筑的图书馆。
先告诉胡琳麦麦是安全的。
然后向胡琳道歉，说明情况。
“不是，小江，和你没关系，幸好麦麦是跟着你走了，实在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电话里，胡琳的声音一开始压着啜泣。
安抚几句，情绪逐渐缓和下来。
直到听见江阳讲述，赵妗麦昨天在他车上，说她是不是特别不懂事，让爸妈失望。
并且绷不住嚎啕大哭不停的说对不起。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胡琳终究还是难以抑制的哽咽和啜泣：“麦麦一点没让我失望，她在我眼里，永远是最优秀的，是我的问题，我的不对，我前天晚上打了她一巴掌，我很心疼，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一向言行举止保持体面的胡老师，也有情绪崩溃的时候。
江阳能想象到，胡琳此刻应该是在酒店房间里，满脸泪痕，眼睛发肿。
真想把这一段录下来。
以后赵妗麦长大了，用来威胁赵妗麦。
你也不想你妈的黑历史让别人知道吧。
把胡琳的情绪安抚好，江阳最后说道：“胡老师，一会儿我让麦麦和您通电话。”
江阳强调道：“您千万不要责怪麦麦。”
胡琳挂断电话后，坐在赵妗麦原本坐着的书桌前，怀里紧紧抱着一件赵妗麦曾经穿过的衣裳，视线定格在赵妗麦给她写的那张纸条上。
[我走了，别找我]
胡琳短促的吸气，像被掐住喉咙，呼气时嘴唇颤抖。
手机震动一下。
是江阳发来的一张图片。
是一副签字笔在A4纸上画的画。
江阳电话里告诉过她，是赵妗麦在学校招聘会上画的。
画得很抽象。
鸟儿的头，比天安门都大。
胡琳下意识的认为，这幅闺女画的画，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
再仔细看去，忽然愣住。
地面上那个戴眼镜，长头发，穿着连衣裙的女人，正是自己。
闺女把故宫，天安门，央视大裤衩，片场摄影机，都画得很抽象。
线条潦草，向快速涂抹的一样。
唯独把自己画得很具体。
发丝分缕清晰，画出分叉发尾。
眼角的鱼尾纹，嘴角的痣，手腕上的痣，衣服褶皱，非常写实。
手上牵着一根线，连着天上的鸟儿。
线的中间是断的。
一瞬间，胡琳全明白了。
体会到女儿的感受。
低着头，额头抵在书桌上，贴着闺女写的纸条。
手指抠进掌心，同时抱紧闺女穿过的衣裳，无声落泪。
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是江阳打来的电话。
接通后，响起江阳很有礼貌的声音：“胡老师，麦麦现在在我身边，她和您聊几句。”
“好，好，小江，太谢谢你了。”
胡琳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没有立刻听见闺女的声音。
听见教学楼前，学生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轻微的风声。
以及江阳远离手机听筒的声音：“赶紧的，和你妈聊几句，我的小祖宗。”
“滚犊子，不聊。”
“不聊嘎你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