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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府。
病榻之侧,烛火摇曳,映着三张悲戚的脸庞。
陈还的弟弟陈勤,长子陈凛,侄儿陈鑫,三人皆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
陈还艰难地睁开眼,目光落在陈勤身上:
“为兄走后,你务必……务必继续兴修水利兴盛农业……这是利国利民的根本,是对天下百姓的福泽,万不可懈怠……”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还有南越……这些年一直蠢蠢欲动,仅凭一条灵渠,不足以稳固南疆……只有彻底打通南北方的航道,让粮草、兵力能顺畅流转,才能真正震慑南越,安定南方……”
陈勤郑重点了点头,“弟会做到的。”
陈还看向立在床边的陈凛。
他深知自己这个儿子,未来在武功上的成就,必然远超自己,定能成为陈家的顶梁柱。
陈麒在天之灵的加持早已消散,眼中的锋芒虽在,却多了几分对父亲的担忧。
陈还伸出枯瘦的手,想要触碰儿子的脸颊,陈凛连忙俯身,将脸凑近。
“你大父……当年立下祖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父这一生,尽力去做了……”
陈还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又带着一丝期许,“你性情刚毅,武力异禀,日后……定要遵循祖训,守护陈氏,守护大汉……”
陈凛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孩儿……谨遵父亲教诲!定不辱祖训,不负父亲所托!”
陈还微微点头,又告诫其余子嗣们,“你们……皆是陈氏子孙,身上流着忠武王的血……日后无论身处何地,位居何职,都不可恃强凌弱,不可贪赃枉法,更不可忘记‘忠’‘仁’二字……”
“是!”
众家族晚辈都跪地回应。
陈还满意点点头,在自己的约束下,自己这长安一脉的三代子嗣也都比较正常。
长子强势,哪怕自己离去后也能管住这帮陈氏子弟。
随后,陈还的目光落在陈鑫身上,语气柔和了几分:“鑫儿……叔父平日里,与你们主脉一脉来往甚少,你可知为何?”
陈鑫红着眼眶,哽咽道:“侄儿知道……叔父是为了避嫌,也是为了让主脉在会稽能安心发展,不被长安的纷争所波及……”
“好孩子,你懂就好……”
陈还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但你要记住,无论来往多寡,我们血脉相连,同出一源……任何时刻,身处长安的陈氏一脉,都绝不会与会稽主脉分家……陈氏,永远是一体的……”
“侄儿记下了!”陈鑫重重点头。
陈还又看向陈凛,缓缓说道:“我的牌位……不必放在长安……送回会稽祠堂,与你大父一同供奉……”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意识渐渐模糊,眼神也变得浑浊起来。
“已经……是油尽灯枯之躯了啊……”
陈普心中轻叹,他能感觉到陈还的生命正在快速流逝,自己已经无法再与他产生精神连接,只能以观测视角静静等待陈还离去。
“爹……娘……还儿……还儿这一辈子,做得还好吗?”
忽然,陈还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是太傅的威严,也不是父亲的郑重,而是如同孩童般的依赖与思念。
“孩儿……孩儿很想你们……”
这两句话,轻得像一阵风,却让最近的三人瞬间泪崩。
他们从未见过这般脆弱的陈还,此刻的他,不是权倾朝野的太傅,不是战功赫赫的战神,只是一个即将离世、思念父母的孩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启衣衫不整地匆匆赶来,脸上满是焦急与惶恐。
他冲到病床边,全然不顾君臣礼仪,跪坐在地握住陈还枯瘦的手,声音颤抖:
“太傅!您怎么样了?您可不能有事啊!您走了,朕怎么办?”
刘启即位不过两年,先是经历了立储风波,紧接着又爆发了七国之乱,两次都是在太傅出手之下才化险为夷。
太傅于他而言,不仅是臣子,更是亦师亦父的依靠。
他实在不敢想象,若是失去了这位擎天柱石,日后再遇到变故,谁还能为他遮风挡雨,为大汉稳固江山?
或许是听到了刘启的声音,陈还原本浑浊的眼睛,竟骤然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望着刘启,眼中满是愧疚:“老臣……老臣对不起先帝……当年立下的十年征南越之约,未能实现……大汉的南疆,还未彻底安定……”
刘启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
“太傅……您已经做得够好了!是朕无能,让您操劳一生……您别再说了,安心休养……”
他从未想过,一位臣子在临终之际,心中牵挂的竟不是自己的家族与子嗣,而是尚未完成的国事,是大汉的万里河山。
这份赤诚与忠心,让他无比动容,也无比愧疚。
陈还轻轻摇了摇头,艰难地说道:“不必……不必为老臣举办奢侈的葬礼……也不必因老臣的离去,耽误国事……先帝一生节俭,老臣……亦当效仿……”
“朕答应您!朕都答应您!”刘启连连点头,哽咽着问道,“太傅,您还有什么遗愿?尽管开口,朕一定为您办到!”
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依照陈氏在七国之乱中的赫赫战功,别说封赏陈凛,就算陈还想为整个陈氏求一份世代承袭的爵位,他也绝不会犹豫。
只要陈还开口,他愿意满足任何要求。
可陈还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说道:“无为而治……便是大治……陛下……善待百姓,轻徭薄赋……大汉……方能长治久安……”
说完这句话,陈还的手猛地一垂,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气息也戛然而止。
悲痛的哭喊声在殿内响起,陈凛、陈鑫、陈勤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刘启怔怔地握着陈还冰冷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悲痛与茫然。
一代名将,三朝重臣,定安公陈还,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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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忠武王世家(节选)》
龙庭既定,四海归心,后世人皆言:“若无定安公,则无穆文景三朝之治。”
毕生功业,煌煌如日月经天,烈烈似江河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