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停了。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壁炉的噼啪声。
“海军上将阁下,”吉米廖夫忽然说,“那个中尉,后来怎么样了?”
高尔察克沉默了一会儿。
“他死了。一九一九年冬天,在鄂木斯克。冻死的。撤退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大衣给了他的班长。班长是三个孩子的父亲。”
吉米廖夫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高尔察克说:“我们不要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了。”
这是白俄代表团的房间里,最后一句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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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侧独立小楼,日本代表团的房间。
森连中佐坐在硬木椅上,面前摊着一叠空白的电报稿纸。加藤章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外面渐暗的夜色。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但屋里仍然让人觉得冷。
森连的手里攥着钢笔,攥得太紧,指节泛白。稿纸上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
加藤章终于转过身。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电报稿纸看了看,又放下。
“写不出来?”
森连没有说话。
加藤章在他对面坐下,摘下眼镜,用麂皮慢慢擦拭。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我今天一共数了三遍。”加藤章说,声音很轻,“第一遍,一千辆。第二遍,还是一千辆。第三遍,一千一百二十三辆。我数到后面,他们已经开始突破了,我忘了数到第几辆。”
森连的钢笔在稿纸上戳了一下,戳出一个小洞。
“六个小时,全歼十个师团。”他重复加藤章刚才的话,声音沙哑,“你知道吗?去年冬天,我们参谋部用沙盘推演,最好的结果是用六个师团在预设阵地挡住两个旅的进攻,代价是伤亡百分之四十。”
加藤章戴上眼镜,看着他。
“那是沙盘。今天这是真的。”
森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把钢笔放下,又拿起来。放下,又拿起来。
“加藤君,”他终于开口,“你在海参崴待了多久?”
“两年四个月。”
“见过俄国人打仗吗?”
“见过。高尔察克的部队,谢苗诺夫的哥萨克,还有红军。”加藤章顿了顿,“都见过。”
森连点点头。他把钢笔搁在稿纸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那姿势像在克制什么。
“我今天在想一件事。”他说,“我们跟俄国人打了多少年?一九〇四年到一九〇五年,陆战打了十九个月。我们死了八万人,伤了十五万。那时候觉得,值。因为赢了。因为从旅顺打到了奉天,因为俄国人签了和约,承认了我们在南满的利益。”
加藤章没有说话。
森连继续说:“后来打德国人。青岛,两个月,死了一千多人。不多。那时候觉得,帝国陆军,亚洲第一。俄国人不是对手,德国人也不是对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今天……”
他停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响,火星偶尔溅出来,落在炉前的铁板上,很快熄灭。
加藤章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便接口道:“今天怎么了?”
森连抬起头,看着他。
“今天我看见的,不是俄国人。不是德国人。是中国人。是我们从来没用正眼看过的中国人。他们有一千辆坦克,我们有几十辆。他们有五百门自行火炮,我们连什么是自行火炮都没搞明白。他们的步兵能坐装甲车跟坦克一起冲,我们还在练步兵冲锋。”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加藤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引以为傲的那一套,已经过时了。我们还在用一九一四年的打法,人家已经用一九二〇年的打法了。我们差了一代,整整一代。”
加藤章沉默了一会儿。
“森连君,你今天看到的,我也会看到。你想到的,我也在想。”他摘下眼镜,又擦起来,“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想。”
“什么事?”
“他们为什么让我们看?”
森连愣住了。
“我想不明白。”加藤章慢慢说:“这种演习,按理说是最高军事机密。换作是我,手里有这种东西,藏着还来不及。让对手看清楚自己有多少家底,这不是愚蠢吗?”
“森连君,你觉得他们愚蠢吗?”
“从满洲里战役到现在,一年了。他们每一步都走在我们前面。卡铁路,困白俄,收难民,建基地,现在搞这场演习。每一步都算计好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这样的人,愚蠢吗?”
森连没有说话。
“所以,他们不是愚蠢。他们是故意的。”
森连皱起眉头:“故意?故意让我们看见?那他们图什么?”
加藤章摘下眼镜,用麂皮慢慢擦拭。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但这一次,他擦得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
“森连君,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会在西伯利亚?”
森连愣了一下:“因为干涉。因为要阻止布尔什维克……”
“不。”加藤章打断他,“是因为我们有能力去。一九一八年,我们的军队能从海参崴一路打到赤塔,是因为我们强。是因为俄国人弱。是因为没有人能挡住我们。”
他戴上眼镜,看着森连。
“可现在呢?我们还能吗?”
加藤章继续说:“今天他们让我们看的,不是武器。是实力。是让我们亲眼确认,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在西伯利亚为所欲为了。我们的九万部队被卡在铁路线上,进退不得。我们的四个师团在南满,面对的是十个旅。”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这不是展示。这是宣告。宣告从今天开始,远东这个地方,不是我们说了算了。”
森连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加藤章站起身,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哗响。
“可是加藤君,”森连在后面说,“如果只是想宣告,那他们做到了。我们知道了,东京也会知道。然后呢?”
加藤章没有回头。
“然后?然后我们就要面对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加藤章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追,还是不追。”
森连又愣住了。
加藤章继续说:“他们今天展示的,是一千辆坦克,五百门自行火炮,两千辆装甲车。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他们想让我们知道,这是他们现在的水平。然后呢?我们怎么办?”
他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森连。
“我们回去报告,东京震惊,参谋本部开会,陆军大臣拍桌子,说必须追赶。然后呢?钱从哪里来?造一辆那样的坦克,要多少钢铁?多少机床?多少熟练工人?训练一个那样的车组,要多少时间?多少炮弹?多少汽油?”
森连的脸色变了。
加藤章走回桌边,拿起那份空白的电报稿纸,在手里抖了抖。
“森连君,你知道帝国一年的军费是多少吗?你知道造一千辆坦克要花多少吗?你知道养那样十个旅,一年要烧掉多少吗?”
他把稿纸放下。
“他们让我们看见这些,就是要让我们去想这些问题。想得越多,越明白。明白什么呢?明白追不上。明白追也要花无数钱,明白追也要花无数年。然后呢?然后我们怎么办?不追,就永远落后。追,就把国力耗进去。耗进去,其他地方就顾不上了。海军呢?航空呢?国内建设呢?”
他停下来,看着森连的眼睛。
“这叫阳谋。”
森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有些发干:“阳谋?”
“对。”加藤章点点头,“阴谋是藏着掖着,让你猜。阳谋是摆给你看,让你知道,但你没办法。你明明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你只能照他们画的线走。因为你没有别的选择。”
他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他们今天告诉我们,差距在这里。我们回去报告,东京决定追。然后呢?接下来五年,十年,我们就要把无数钱扔进去,追赶一个可能永远追不上的目标。而那些钱,本来可以造军舰,可以建工厂,可以修铁路。全扔进去了。”
森连的脸色已经白了。
“你是说……他们在消耗我们?”
加藤章点了点头。
“消耗。这个词用得好。他们在消耗我们。用一场演习,用六个小时,让我们自己消耗自己。不是用炮弹,是用我们自己的焦虑,我们自己的不甘心,我们自己的所谓帝国尊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而我们,只能往里跳。因为不跳,就连最后那点尊严都没了。”
屋里陷入漫长的沉默。
壁炉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森连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面前那叠空白的电报稿纸,看着上面那个被钢笔戳出来的小洞,看着自己攥着钢笔的手。
那手已经不抖了。
他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因为窗户开着。是因为他终于看懂了。
这场戏,从他们踏入满洲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好了剧本。每一步,每一句话,每一场会面,每一次等待,最后这场演习,全部都是设计好的。
让他们看,让他们数,让他们算,让他们想。
让他们自己得出那个结论。
然后让他们自己去执行那个结论。
而山西人呢?他们只需要坐在那里,看着就行了。
“加藤君。”森连的声音很轻。
“嗯。”
“我们怎么办?”
加藤章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把那扇打开的窗户关上。风声停了,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森连。
“写报告。把今天看见的,全部写上去。把我们的分析也写上去。然后发出去。”
森连看着他:“然后呢?”
加藤章走回桌边,拿起那份空白的电报稿纸,递给他。
“然后让东京去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