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路运输事关重大,不仅关乎贵方,也关系到整个地区的稳定。
不过……”
他话锋微转,“单纯恢复几趟列车运输,恐怕难以从根本上改善贵方的处境。
赤塔方面的困境,似乎不止于后勤一端。”
吉米廖夫脸色微变。
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
赵铁山继续说,“吉米廖夫部长,西伯利亚的局势,我们很清楚。
红军的推进速度,贵方军队的现状,物资的匮乏程度,甚至贵方内部某些将领与日本方面的私下接触,我们也有所掌握。
要解决贵方的难处,仅仅谈论过境费用,格局太小,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赤塔守不住,伊尔库茨克更远。
贵方即便获得一批物资,能支撑多久?
一个月?两个月?
然后呢?
继续向东溃退,直到被压缩在海参崴的角落里,看日本人的脸色,或者被红军赶下大海?”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刺在吉米廖夫最不愿面对的现实上。
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我们观察贵方很久了。”
赵铁山话锋一转,“高尔察克海军上将及其追随者,代表着旧俄国的法统、荣誉和一部分尚未泯灭的精英力量。
这股力量,不应该,也不能无声无息地消散在西伯利亚的暴风雪里,或者成为日本人棋盘上随时可以丢弃的卒子。”
“那将军认为,什么是根本的解决方案?”吉米廖夫的心脏猛地一跳,对方话里的意思……
赵铁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身旁的参谋。
参谋起身,将覆盖在桌上的一层呢绒掀开。
下面赫然是一幅绘制极为详尽的远东滨海地区地形图。
地图清晰地展现出外东北地区的自然轮廓:
南起图们江口,北至庙街(尼古拉耶夫斯克)的漫长海岸线;
锡霍特山脉(老爷岭)纵贯南北,成为内陆与海岸之间的天然屏障;
黑龙江、乌苏里江、绥芬河等主要水系的走向;
以及海参崴(符拉迪沃斯托克)、伯力(哈巴罗夫斯克)、双城子(乌苏里斯克)、海兰泡(布拉戈维申斯克)等关键城镇的位置。
“部长先生,”
赵铁山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这片土地的历史与现实,你我都很清楚。
四十年前的中俄《北京条约》、三十八年前的《勘分东界约记》,改变了这里的法理归属。
但在这里生活的,除了新迁入的斯拉夫移民,仍有大量原住民族以及早年迁居此处的中国侨民。
更重要的是,”
他的手指重点敲了敲海参崴、伯力等几个点,“随着俄国近年的动荡,特别是贵方政权东迁以来,这片区域的实际控制状态已变得模糊且脆弱。”
“基于现实,”
赵铁山继续道,语气平稳却极具分量,“我们设想了一种新的可能性。
我方愿意提供必要的支持,协助高尔察克海军上将及其追随者,在这片滨海地区建立一个享有充分自治权的政治实体。”
他示意参谋将一份没有任何标识的文件夹放到吉米廖夫面前。
里面是几页提纲式的文件,采用俄汉双语,标题处写着远东滨海区域自治与发展合作框架设想(内部讨论稿)。
“在这个设想中,”
赵铁山解释道,“该政治实体将以你们现有的人员和行政框架为基础进行改组,全面负责辖区的行政、治安与经济事务。
作为一个高度自治的实体,它可以在内部法律、文化政策等方面拥有广泛自主权,并与各方建立适宜的外部联系。”
吉米廖夫紧紧盯着地图和文件,心脏狂跳。
“这个设想,或许可以为高尔察克海军上将,以及追随他的众多官兵、民众,提供一个不同的选择。”
赵铁山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那片滨海区域,“我们内部称之为滨海计划。”
“简单说,我们可以协助你们,在这片濒海地区,建立一个具备高度自治权的新政治实体。
它将以你们现有的人员和组织框架为基础进行改组,负责本地区的行政管理、治安维护与经济发展。”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吉米廖夫的反应,继续说道:
“山西方面,将为此提供必要的启动资金、工业技术支持、民用物资供应,并协助你们建立一支足以维持区域安全、抵御外部威胁的基本防御力量。
这里的外部威胁,既可能来自西面,”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意指红军方向,“也可能来自海上。”他的手指点了点日本海。
吉米廖夫感到口干舌燥,脑海中思绪飞转。
“为什么?”
吉米廖夫的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是我们?以贵方展示的实力,完全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因为效率。”
赵铁山回答得干脆利落,“你们拥有现成的、具备一定组织度和国际认知度的架构,以及一批有经验、有技能的人员。
从无到有建立秩序,远比改造一个现有的框架更耗费时间和资源。
一个与我们有紧密合作关系、由你们主导的滨海政权,比一片彻底的无政府地带,或者被其他充满不确定性的力量完全控制的区域,更符合此地的长远利益,也有利于避免更大范围的动荡。”
他走回座位,目光依旧锐利: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真诚的合作,是基于对现实情况的共同认知。
这个方案的具体细节——包括自治权限的边界、经济合作的模式、安全防务的安排,以及如何与目前仍在此区域保有相当影响力的其他方面进行协调,都需要仔细磋商。”
吉米廖夫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各种情绪交织冲撞。
这个计划太大胆了,几乎是将一片辽阔的国土托管给中国人!
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戳中了他和整个高尔察克政权最深的恐惧与最渺茫的希望。
如果拒绝,他们还有什么选择?
如果接受……
这真的是出路吗?
“这需要海军上将阁下和全体核心成员的慎重考虑。”吉米廖夫的声音干涩无比,“而且,日本方面绝不会坐视……”
“日本方面的问题,我们会处理。”
赵铁山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他们现在首要考虑的是撤出他们的部队,减少损失。
如果有一个稳定的、我方支持的缓冲国出现在滨海地区,对他们而言,未必全是坏事,至少避免了与红军直接接壤。
关键在于,你们是否愿意抓住这个机会,成为这片土地新生的主导者,而不是历史尘埃里的一缕亡魂。”
他合上了文件夹:“这份滨海计划纲要,你可以带回去,亲自呈交给高尔察克海军上将。
但我们时间有限。红军的脚步不会停,西伯利亚的冬天也不会等人。
我们只等十天。
十天内,如果得不到你们原则上同意的答复,我们将视贵方放弃了合作可能。
届时,满洲里通道的问题,以及贵方部队的未来,将按另一套方案处理。”
赵铁山站起身,标志着会晤结束。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落在吉米廖夫脸上:“记住,吉米廖夫部长,这是给你们,也是给无数追随你们的俄罗斯人的一个机会。
一个活下去,并且体面地、有未来地活下去的机会。
如何选择,在你们自己。”
赵铁山话锋一转,语气稍缓:“公事暂且谈到这里。
吉米廖夫部长远道而来,风尘仆仆,我们略备薄宴,为部长及随行诸位接风洗尘,也算是尽地主之谊。
请随我来。”
吉米廖夫愣了一下,但他很快点头应允。
在紧张的战略博弈之后,这种非正式的接触或许能提供更多观察对方内部氛围的机会。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