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陆军省
陆军次官山梨半造中将觉得，这个冬天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
窗外的东京似乎刚从上一场风雪中挣脱，但来自满洲的又一封急电，却将更凛冽的寒意直接灌入了他的心脏。
他捏着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电文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电文上的字眼简单而残酷：“长春城于昨日午后遭大股匪徒突袭，守军力战不支城陷。”
吉林也丢了。
就在不到一个月前，黑龙江主要城镇相继被攻破的消息传来，已经让陆军省上下震动。
驻满洲里约一个大队（约1200人）及驻黑龙江主要据点的一个守备队（约3600人）的玉碎，已然是帝国在满洲前所未有的挫败。
当时，所有人都将原因归咎于那场数十年不遇的极低温风暴，认为是反常的气候导致了补给断绝、机动受限，才让匪患趁虚而入。
风暴停了，可失败，却如同瘟疫般蔓延了。
山梨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帝国的满洲兵力部署。
关东军目前总兵力，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师团加上各地守备队，介于一万五千至两万人之间。
黑龙江的损失，已经去了近五千人。
如今，吉林方向的兵力更为薄弱，仅有一个守备队4000人及少量辅助部队驻防，主力师团和大部分机动兵力都集中在南满铁路沿线以及关东州地带，以应对可能来自南方的威胁并确保核心利益区。
一个齐装满员的帝国守备队，依托坚固城防，竟然在风暴结束后，被所谓的土匪攻破了城池？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猛地按下呼叫铃，新任情报课课长渡边信一郎大佐应声而入。
与他的前任不同，渡边并非纯粹的参谋或战术军官出身，他更精于谋略、秩序维护以及对潜在威胁的宏观评估。
“渡边君，”山梨将电文推过去，声音低沉得可怕，“吉林的事情，你怎么看？”
渡边信一郎迅速浏览了电文，他的脸上没有露出过多惊讶，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微微躬身：“次官阁下，这绝非普通的土匪作乱。”
“哦？”山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黑龙江的失利，尚可归咎于天灾。但吉林，”
渡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守备队兵力虽非雄厚，但据城而守，绝非寻常土匪能够撼动。
能够攻陷吉林，这股力量必然具备几个特点：极强的组织度、统一的指挥、相当规模的兵力、以及至少足以压制守备队火力的武器装备。”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
“这背后，恐怕是一个我们之前严重低估的、高度组织化的军事政治集团在统一行动。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趁着帝国在北满兵力相对空虚，以及前期天灾造成的混乱，以迅雷之势夺取关键城镇，造成既成事实。”
山梨沉默地听着，渡边的分析与他内心的不谋而合，但这更让他感到心惊。
一个隐藏的、拥有如此实力的对手，帝国情报系统此前竟然对其规模和意图几乎一无所知！
“你的意思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对匪情的判断出现了根本性的错误？”山梨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嗨依！”渡边肯定道，“情报课初步判断，之前所谓的土匪蜂起，很可能是有预谋的烟雾。
其核心力量，训练和装备水平远超我们预估。
他们利用了我们对匪患的惯性轻视，以及极端天气造成的通讯和机动困难，完成了战略集结和战役突袭。
其指挥者的胆略和时机把握，堪称精准。”
他向前一步，语气更加严肃：
“次官阁下，此事已远超单纯的军事治安问题。
连续丢失黑龙江、吉林重要城镇，在国际上，尤其是对英美等国，将严重损害帝国维护满洲秩序的能力形象。
在国内，议会和舆论必然会就此向陆军发难。
更深远的影响在于，如果坐视这股力量在满洲腹地坐大，帝国多年来在满蒙的经营，包括铁路、矿产、战略布局，都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威胁。
这已不是疥癣之疾，而是心腹大患！”
渡边习惯从政治、外交、战略层面剖析了失利的严重后果。
这正是山梨需要听到的，超越一时一役得失的全局考量。
山梨缓缓走到巨大的满洲地图前，看着上面代表帝国控制区的标记，在北部和中部出现了两大块刺眼的空白。
黑龙江、吉林相继陷落，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
奉天？
还是直接威胁南满铁路？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更深的危机感包裹了他。
他原本以为只是应对一场严重的自然灾害和随之而来的治安恶化，现在却发现，帝国面对的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战略攻势。
“立刻向内阁和参谋本部提交紧急评估报告，措辞要严重！”
山梨转过身，对渡边下令，他的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冷厉，但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同时，命令关东军司令部，收缩南满部分非核心据点兵力，加强奉天及南满铁路沿线防御。
在情况明朗之前，暂勿轻易发起大规模北上讨伐。”
他顿了顿，补充道：
“情报课，动用一切可用资源，不惜代价，必须尽快查清这股力量的真正面目、领导核心、兵力规模及战略意图！
我要知道，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嗨依！”渡边信一郎肃然领命，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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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大帅府
暖烘烘的屋子里，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张作霖眉宇间那团化不开的寒气。
他摩挲着手里那对油光锃亮的核桃，半晌没吭声，只听得核桃壳相互摩擦发出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嘎吱”声。
吴俊升没了。
那可是跟他磕过头、换过帖的把兄弟，是他麾下最能打、也最让他放心的老将之一。
一整个师，五千人马，说没就没了，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扑腾起来。
这消息像一把冰锥子，直直扎进他心窝里，又冷又疼。
“妈了个巴子的！”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狠戾。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面前几个噤若寒蝉的部下——参谋长杨宇霆、负责奉天城防的张学良，还有几个核心的幕僚。
“都说说吧，”
张作霖把核桃往桌上一按，“吴二哥这跟头，栽在哪儿了？
是老天爷不开眼，还是咱们眼皮子底下，钻进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杨宇霆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语气凝重：
“大帅，综合各方零星情报来看，事情不简单。
攻击吴师长主力的，并非散兵游勇。
作战风格极其凶悍，尤其擅长骑兵奔袭和正面突破，战术不像是咱们这边常见的路数。
有逃回来的溃兵提到，对方队伍里夹杂着不少高鼻深目的洋鬼子兵，打法狠辣，装备也不差。”
“洋鬼子？”
张作霖眼皮一跳，“俄国人？妈的，老毛子刚消停几天，又蹦跶出来了？”
“不完全是，”
一个负责情报的幕僚补充道，“更像是白俄残兵。就是去年冬天从西伯利亚那边溃散过来，被咱们收容了一部分，但还有更多成了流寇的那批人。
他们自称白狼，领头的好像是个前沙俄的骑兵军官。
这股人，心狠手辣，而且无家可归，打起仗来不要命。”
“白狼，”张作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
“还有，”
幕僚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大帅，还有一桩怪事。
这次在吉林边境动手的土匪里，辨认出了好几股蒙古马匪的影子——巴特尔那伙人，还有丹毕扎勒桑的人马，他们的活动印记都很清楚。”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蹊跷的是，这些蒙古绺子过去从不通气，各抢各的，有时为了地盘还要火并。
可这回，他们不仅没互相下绊子，反倒像一支军队般配合默契，进退有度。”
“更邪门的是，”
幕僚凑近些，“咱们在车臣汗部那边的眼线回报，前些日子亲眼看见这几股土匪的头目，大摇大摆地在蒙古境内的营地进出。
他们胯下的蒙古马都换上了山西打造的新鞍具，腰里别的也不再是老套筒，全是清一色的仿德制98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