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被夹在南满铁路与山西边境防线之间,关东军四个师团驻在旅大,山西十个重装旅摆在北面。
他杨宇霆再精明,此刻也看不清这条窄缝里还能腾挪出多少余地。
香烟燃尽,他将烟蒂摁灭在窗台上一只临时充当烟灰缸的茶碟里。
“告诉沈阳,各方都到了。”他简短吩咐身后的随从,“日本人脸色不好看,白俄像等判决的被告。北京派了个外务部参议,估计就是来看戏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山西人还没亮底牌。但这么大的场面,肯定不是只为了聊天。”
招待所最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客房。
北京政府外务部特派员王参议,正在用极小的字迹往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的任务很简单:看,听,记,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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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时整,满洲里军管委员会主楼,大会议室。
赵铁山身着那套野战绿呢军便服,肩章一颗将星,坐在主位。
他的左侧,是总参谋部派驻满洲里的情报与谈判顾问周同志。
右侧,是后勤处长王平——三天前与瓦西里拼酒的那位,此刻面色如常,眼神平静。
会议桌两侧,各方代表依次落座。
俄方:高尔察克、列别捷夫、吉米廖夫、谢苗诺夫。
日方:森连中佐、加藤章参事官。
中方:奉天代表杨宇霆;北京特派员王参议。
英美方:美国驻哈尔滨领事馆商务参赞卡尔逊先生,英国驻华公使馆二等秘书休斯先生。
另有数名翻译、记录人员及参谋军官,列席于靠墙位置。
这是满洲里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场景。
赵铁山环视全场,开口说道“诸位远道而来,满洲里条件有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今日的目的,是请诸位共同见证一件事。”
他抬手示意。
南墙帷幕缓缓拉开。
那是一整面墙的巨幅沙盘。
沙盘范围极广,西起满洲里,东至三江平原,北抵黑龙江江畔,南达松花江中游。
山川、河流、城镇、铁路、公路、桥梁,全部以极高精度微缩呈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沙盘上密密麻麻、数以百计的蓝色标识——那是代表山西陆军主力部队的兵棋单位标记。
“诸位。”赵铁山站起身,走到沙盘旁,“自去年满州里土匪作乱之后,我山西军奉命驻防吉林、黑龙江两省,执行国防与边防任务。
一年来,部队完成整训、换装、扩编及战备体系构建。
为检验部队实战能力、磨合诸兵种协同、验证新装备战术性能,”
他略微停顿,目光掠过在座每一张面孔。
“并回应各方对当前区域安全形势之关切,我们于本月13日至15日,在吉林、黑龙江两省及满洲里周边区域,举行年度大规模联合实战演习。”
会场内瞬间静得只剩呼吸声。
“此次演习,代号黑土。”赵铁山的声音平稳继续,“参演部队为山西陆军驻东北地区第1至第10重型机械化旅,计十个旅,全兵种满员实装参演。
演习区域横跨满洲里、黑龙江、吉林三地,涵盖平原、丘陵、河网、城市外围等多种地形。
演习科目包括:装甲集群突击、摩托化步兵快速展开、炮兵火力覆盖、野战防空、战役级后勤保障,以及诸兵种联合攻防作战。”
他转身,面向在座众人:
“我们诚挚邀请在座诸位,以军事观察员身份,全程观摩此次演习。
为此,太原方面特地从山西调派一艘汽艇,供诸位升空观察,以获取最佳视野。
诸位可将所见所闻,如实记录、如实报告。
山西陆军的一切行动,公开、透明,经得起各方审视。”
会场仍是一片寂静。
谢苗诺夫死死盯着沙盘上那些蓝色标识。
他参加过对德战争,见过协约国的大炮和坦克,也见过日军师团的演习。
但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十个整旅的机械化部队,在同一时间、同一区域展开联合演习。
那是超过八万人的钢铁洪流。
赵铁山回到座位。
“演习将于明日上午八时正式启动。
今日下午,请诸位在各自联络官协助下,熟悉观摩流程与安全须知。
有任何疑问,请随时向接待人员提出。”
他顿了顿,语气仍然平稳,却多了一丝分量:
“诸位都是经历过大变局的人。
有些事,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山西陆军究竟是什么样子,诸位的眼睛,会比任何情报报告都更清楚。”
上午十一时,满洲里城北,临时野战机场旁,硬壳汽艇泊位。
这是一艘从未在东北天空出现过的飞行器。
艇身呈银灰色,流线修长,长约四十五米,最宽处约十二米,尾部装有四片大型安定舵面,下方吊舱分为前后两舱,均设有大幅舷窗。
四台发动机分置于艇身两侧短翼上,螺旋桨直径超过两米。
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调试,发动机不时发出低沉有力的轰鸣。
美国领事卡尔逊仰头看着这艘庞然大物,沉默了很久。
作为商务参赞,他对工业产品并不陌生。
美国有齐柏林式飞艇,欧洲有更多。
但那些都是欧洲工厂的产品。
而这艘艇的侧舷,漆着两个汉字。
他问身边的翻译那是什么意思。
翻译答:“太原号”。
卡尔逊没有再说话。
英国二等秘书休斯取出笔记本,迅速写下几行字。
他是职业外交官,见过各种场面。
但此刻,他感到自己必须记录什么。
是为了记住此刻的感觉。
北京政府特派员王参议,站在人群边缘。
他没有抬头去看那艘艇。
他在看那些地勤人员。
年轻,专注,动作利落。
他们维护这艘飞行器的神态,与他今早在军营外看到的士兵擦拭火炮的神情,一模一样。
杨宇霆在抽烟。
他盯着那艘飞艇,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沙盘大楼的方向。
十个旅。
八万人。
数百辆坦克,装甲车,自行火炮。
加上这艘能载着所有人升空的大家伙。
他忽然想起老帅上个月在沈阳说的那句话:
阎老西这两年不声不响,到底攒了多少家底?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森连中佐没有看飞艇。
他一直在看那些维护飞艇的士兵。
他们的军服,他们的装备,他们的动作。
他想起木村浩二那份电报警告。
任何军事试探都可能引发其体系性激烈反应,代价恐远超预期。
那时候他以为木村被山西人的虚张声势吓破了胆。
现在他知道,木村用失联换来的这份警告,每一字都是实情。
加藤章参事官站在他身侧,同样沉默。
良久,加藤轻声道:“森连君,今晚我们联名给旅顺发一份报告吧。”
森连没有回答。
他仍在看那些士兵。
高尔察克站在人群最边缘。
他没有看飞艇,也没有看那些忙碌的士兵。
他望着远处积雪的山脊,视线越过边境线,越过西伯利亚铁路延伸到天际的轨道,越过那片他再也回不去的辽阔土地。
列别捷夫走到他身旁。
“海军上将阁下,风大,该回去了。”
高尔察克缓缓转身。
他的步伐很慢,却比抵达满洲里时更稳。
“阿纳托利·尼古拉耶维奇,”他说,“滨海计划的具体条款,下午我们和赵将军的幕僚再谈一遍。”
列别捷夫微微颔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