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的小厨房飘着芸豆的清香。
铜锅咕嘟咕嘟煮着芸豆泥。
蒸汽氤氲中,芸姑姑正站在案前
用银勺细细压碎碗里的芸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指尖沾了点豆泥,尝了尝甜度,又往锅里添了半勺冰糖。
皇后近来嫌腻,多一分甜都不行。
这分寸。
她练了二十年,早已刻进骨子里。
“芸姑姑,芸姑姑。”
殿外传来小宫女轻细的脚步声,是贾家托人送来的物件。
“贾家的人说,有口信要给您。”
芸姑姑擦了擦手,接过小盒,见盒底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是兄长贾仁的字迹。
“陈公公今日登门拜年,带了尚食局的芸豆糕与蜀锦。”
“老母亲很是欢喜,让我务必告知妹妹,陈公公是个懂礼的人。”
看到“陈公公”三个字时。
芸姑姑握着纸条的手顿了顿。
这位尚宫监的陈公公是皇后娘娘跟前的新贵。
不仅办事稳妥,而且不久前还带着六扇门和锦衣卫在风雨楼立了功。
却没想到此人竟这般细心。
知道老母亲爱吃尚食局的芸豆糕,还特意登门拜访。
贾家不缺银子。
这份心意,比送再多贵重礼物都贴心。
“知道了,你回贾家就说我晓得了。”
芸姑姑将纸条折好,放进袖口。
转身又看向铜锅里熬煮的芸豆。
她十五岁时入宫,原名贾茹雪。
一次用膳时苏皇后随口说“芸豆软和,吃着舒心”。
她当晚就拿着银子找掌事太监改了名。
从此“贾茹雪”成了不敢提的过往。
“芸姑姑”便成了她唯一的身份。
刚开始还有老人私下传言,说她“趋炎附势”。
可日子久了,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那“贾茹雪”是谁。
她只记得皇后爱吃芸豆糕.......
连宫里的小厨房,都得常年备着新鲜芸豆,她的日子,就围着这小小的芸豆转。
“芸姑姑,尚食局问,芸豆糕里加不加桂花?”
小宫女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芸姑姑愣了愣,才想起皇后不爱桂花的甜腻,连忙摇头。
“不加,只放少许冰糖,皇后嫌桂花冲。”
说完又补充一句。
“你去盯着,别让他们放多了糖,皇后最近说身子沉,怕腻。”
小宫女应着去了,炭炉边只剩一个练戏想要讨好皇后娘娘的小太监。
还在小声念着“海岛冰轮初转腾”。
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不敢哭出声。
芸姑姑看着他,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刚改名,为了记住皇后的喜好。
把“皇后不爱辣、不爱桂花、爱喝温茶、芸豆要煮软”。
这些话写在帕子上,揣在怀里,连睡觉都不敢丢。
“既然入了宫,就得忘了自己爱吃什么,只记着皇后爱吃什么”。
她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抚过木模上的云纹,脑海里却在盘算。
陈皓主动拜访贾家,既是给她面子,也是在向她递橄榄枝。
她在皇后身边待了二十年,深知宫廷生存的规矩。
对于对方的故意讨好,自然也要积极回应。
毕竟多一个可靠的朋友,就多一分底气。
........
离开贾家之后。
转身登上马车。
他闭上眼,脑海中复盘着今日的拜会细节。
从芸豆糕到老夫人的喜好,每一步都算得精准。
虽然芸姑姑没在。
但是能够与贾家的老夫人聊到现在,目的已经达到。
在这宫里,想要站稳脚跟,光有实力不够。
还得懂人情、会递暖,方能在暗流涌动中,走得更稳。
........
从贾家回来之后。
陈皓并没有回到尚宫监之中。
而是让人驾驭着马车到了张公公的私宅前。
朝中都知道,现如今皇后娘娘身边有两大近侍。
一个是芸姑姑,跟了皇后娘娘已经二十多年了。
而另一位则是张公公。
这一位张公公虽然不担任宫中的任何职务职级。
但是因为距离皇后娘娘足够近的原因,没有任何人敢轻视。
甚至见官大一级。
就算是在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见到了,也要好好招待。
出拐过两条街,陈皓便到了张公公的府邸前。
与贾家的热闹不同,张府门口虽也挂着红灯笼。
却透着几分刻意的低调。
张公公是皇后身边管文书的近侍,平日里最喜“藏锋”,从不张扬。
可陈皓心里清楚。
这种看似温和的人,往往比明面上的对手更难对付。
陈皓让随从提着礼盒。
里面是一匹罕见的乌云豹皮。
还有两盒回春堂秘制的养身丸,皆是难得的珍品。
除此之外还有一千两银票。
他知道自己平日里与张公公走动少,年底送礼必须厚重。
这样能既补全人情,又不显得刻意。
听到通报之后。
刚到门口,张公公便亲自迎了出来。
他这几日向苏皇后请了假,回到张府之中小憩。
身上穿着一身枣红色锦袍,在两个小妾的掺服下,见到陈皓后。
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陈公公大驾光临,可是稀客!快请进,我这刚泡了雨前龙井,正愁没人一起品呢!”
陈皓笑着回握,掺着张公公的臂膀。
“张公公客气了,晚辈今日来,一是给您拜年,二是感谢您平日里在皇后跟前对晚辈的照拂。”
“陈公公这是说的哪里的话。”
进了正厅,张公公拉着陈皓坐在上首。
又是递茶又是削苹果,话里话外全是夸赞。
“皇后前几日还跟我说,陈公公年纪轻轻,办事却比老臣还稳妥。”
“往后啊,这宫中还得靠陈公公多撑着!”
他说着,目光扫过随从手里的礼盒,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却很快掩去,只笑着说。
“你这孩子,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太见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