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洛脸上的不安消失得极快,快到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依然是那副沉稳如山的威严表情,眉头微微拧起,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姜云!你胡言乱语些什么?”
“何人竟敢如此污蔑我除妖盟清誉?”他的目光扫过四周,警告道,“魔潮当前,你不思勠力杀敌,反在此听信无稽谗言,你可知此等谣言若传开,后果何等严重?”
他冷哼一声,“还不快回去守住城墙!”
雷洛的斥责义正词严,充满了愤怒和被亵渎的痛心,与姜云方才的表现如出一辙。
若在平时,姜云定会为自己的冲动而羞愧请罪。
但此刻,姜云的心却像一块不断坠入深渊的寒冰。
雷洛的反应太快了,那瞬间的不安太真实了。
若换作其他练气境,还不一定能发现。
但姜云是专精弓箭,修炼过一门古老的瞳术。
他的观察力,盖绝清江城。
真而且,真正的震惊于荒谬指控的反应,不应该是那样一闪即逝的不安,而应该是像他之前在北城门楼那般,先是不解、茫然,继而才是无比的愤怒。
可雷洛不是。
姜云的目光没有离开雷洛的脸,那眼神锐利无比。
城墙上,鼓声如雷,魔啸如潮,但两人之间,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充满猜忌与裂痕的对视。
姜云站在雷洛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三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只是几息时间,却漫长得如同永恒。
姜云脸上所有的激愤、困惑、挣扎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平静。
他看着雷洛那张因严厉斥责而显得有些紧绷的脸,看着那双用怒火遮掩心虚的眼睛。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白了。”
没有咆哮,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起伏。
姜云说完,不再看雷洛一眼,仿佛面前这位他敬重多年的掌旗使已然化作一尊石像。
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城墙朝着北城墙疾掠而去。
雷洛站在原地,嘴唇微张,看着姜云瞬间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
他甚至无法确定姜云那句“明白了”,到底明白了什么?
不确定性让他心底那股不安更加剧烈地翻腾起来。
“幽篁……神族……长生!”
雷洛在心中默默念着这几个词,看向姜云背影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冰冷。
姜云的速度快到了极致,仅仅半刻钟,他已回到了北城楼附近熟悉的垛口位置。
江晏已经回到了刚才所处的那处城墙垛口,手中裁决弓嗡鸣不止。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
江晏的眼神深邃平静,如同一口古井,清晰地映出了姜云此刻极力压抑、却依旧掩饰不住那份沉重和冰冷。
姜云的心猛地一沉。
就是这双眼睛!
平静得可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对方甚至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就已经宣告。
“看,这就是你所效忠的除妖盟。”
姜云移开目光,没有停留,一个闪身回到自己之前的垛口战位。
旁边负责供箭的除妖盟武者愕然地看着去而复返、气息更加凌厉的副掌旗使,下意识地递上一壶新的箭矢。
姜云一把接过箭壶,挽弓,搭箭,开弦,松指……
“嗡!”
“噗!”
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一支钢箭撕裂寒风,贯穿了一头刚刚攀上尸堆、试图扑咬城卫军的利爪魔眼眶,污血爆开,尸体翻滚而下。
“嗡!”
“噗!”
又是一箭,一头隐藏在同伴庞大身躯后、正准备甩出毒刺的刺尾魔被射死。
他手臂每一次拉伸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弓弦高频震动的嗡鸣几乎连成一片。
垛口前方的魔物为之一滞,竟被他一人压制住了。
周围浴血奋战的士卒和武者们,都感受到了这位副掌旗使身上散发出的一种不同寻常的冰冷煞气与……悲愤。
那不像是在杀敌,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自我鞭挞。
姜云的心神,却早已脱离了眼前的血腥战场。
他的脑海深处,不断闪现着刚刚在东城墙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