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看到这个由陈桓和工匠们具象化的模型,心中也不由得泛起一丝涟漪。
老工匠们的智慧不容小觑,他们将他那模糊的草图填补上了扎实的细节。
模型的结构清晰,管道走向合理,分层分级的设计也符合他“主管道保温、次级分配、支管散热”的思路。
密封、检修口这些细节更是超出了他最初的设想。
“不错。”江晏开口,“关键节点,都考虑到了。”
陈桓瞬间喜悦得满面红光,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觑着江晏的脸色,声音压低,“大人……这东西若真成了,效用非凡……下官有个想法……”
他顿了顿,鼓足勇气,“这锅炉房和暖气管道……是个长久营生!若是……若是交给下官来推广到全城……”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江晏身后那毫无表情的鬼面身影,继续说道:“所得利润……大人您占三成!一切繁琐污浊之事,由下官一力承担!”
说完,他低下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后背被冷汗浸湿。
他这是在跟眼前这位杀伐果断、执掌生死的“江阎王”谈生意。
谈的还是利用对方提出的救命设施牟利。
空气仿佛凝固了。
白樱鬼面后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陈桓低垂的脖颈上,按在流云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晏的目光从模型移到陈桓汗涔涔的侧脸,深邃的眼瞳里看不出喜怒。
他当然明白陈桓的意思。
这锅炉供暖系统一旦铺开,覆盖整个清江城,其中涉及的燃料采购、收费,将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链条。
陈桓看到了这背后的金山,想用其换取实际利益,并主动提出分成,想把他这位“创造者”绑定在这利益链条上。
三成纯利,着实不少。
能有这笔意外的收益,江晏可以做很多事情。
比如在将来的新城弄一些可以让无数人养活自己的营生。
城外安置进来的百姓,不可能一直靠江晏的名号养着,他们需要自己的活路。
这陈桓,能力不算平庸,胆子也不小,身为监造司主官,常年与物料、工程、各色人等打交道,对利益的嗅觉也敏锐。
其背后,定然也是有着某个世家大族的支持。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就在陈桓感觉双腿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从坊墙上摔下去时,江晏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
“可以。”
陈恒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谢大人!谢大人信任!下官……”
“去吧。”江晏打断了他的激动,目光重新落回下方喧嚣的工地,“安置城外百姓,是当务之急。”
“锅炉房、暖气管网的建造,所需人手、物料,按需调配,优先保障。”
“赎罪营的粗木栅栏,天亮前必须围好……”
他没有说下去。
但陈桓却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从喜悦中清醒过来。
他明白江晏的意思,先把救命的事做好。
“是!下官明白!绝不敢有丝毫懈怠!锅炉房和暖气管网建造所需人手物料,定会精打细算,绝不耽误安置大业!”
“赎罪营的栅栏,下官亲自去盯着!天亮前一定完工!”
陈桓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豁出命去也要办好事情的决心。
他小心地合上木匣,对着江晏一躬身,这才脚步虚浮地下了坊墙。
江晏的目光越过忙碌的陈桓,投向更远处正在排队准备接受筛查的下一批进城人流。
白樱身形一闪,朝城门口疾掠而去。
她得去盯着那些筛查的城卫军。
天色渐黑,而粮坊大道上的喧嚣并未因此停歇,反而因守夜人妻儿的涌入而更添了几分焦灼的期盼与混乱。
城卫军调来了照夜灯,在坊墙边点燃,映照着攒动的人头,也拉长了幢幢黑影。
“娘,好香……”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女娃儿蜷在母亲怀里,小脸被火光映得发亮,眼睛却巴巴地望着不远处冒着热气的大锅。
那妇人紧紧抱着孩子,另一只粗糙的手死死攥着半张焦黄厚实的麦饼。
饼子还温热,边缘带着被牙齿撕咬过的痕迹。
她刚刚被凶神恶煞的城卫军吼着当场吃掉了另一半。
那军爷嘶哑的吼声还在耳边回荡:“都吃完!不许藏!”
她不敢不从,几乎是噎着吞下去的。
剩下这半张,她怎么也舍不得再咬一口,只想前面的人腾出陶碗,她能拿着碗领到肉汤,将饼子泡软了,给怀里瘦小的女儿吃。
“乖,再等等……”妇人低声哄着。
旁边同样捧着饼子的女人撞了她一下,眼神示意前方:“快看,有碗了!”
几个壮实的城卫军抬着大大的竹筐过来,里面是一个个陶碗。
从大锅里舀出来的肉汤带着肉丝,香气浓郁,妇人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分得的那一碗凑到孩子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