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踏入外院,透过窗子,公房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两张并排的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册子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开,不再显得杂乱无章。
陈卓和杨俊伏在案上,眉头紧锁,指尖在一行行蝇头小字间快速移动,口中念念有词,时而拿起笔在上面画下一个圈。
而在角落那张小几旁,坐着苏媚儿。
此刻,她微微低着头,侧脸在光线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神情专注。
白皙纤细的手指稳稳地握着一支毛笔,手腕悬停,落笔如飞。
笔尖在雪白的公文纸上轻盈游走,留下一行行工整娟秀、力透纸背的小楷。那字迹之清隽飘逸,结构之严谨,绝非一日之功。
她誊抄的速度极快,一张纸写满,便立刻双手捧起,恭敬地递向陈卓或杨俊,动作利落,毫无拖沓。
江晏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陈卓察觉到门口的光线变化,抬头看见江晏,连忙起身行礼:“大人!”
杨俊和苏媚儿也立刻停下手中的笔,站起身来,苏媚儿更是下意识地将刚刚蘸满墨的笔尖微微抬高,避免墨汁滴落污了纸张。
江晏负手而入,目光首先落在陈卓手边那一叠已经誊抄好的名录上。
纸页干净整洁,字迹赏心悦目,排列有序。
“进展如何?”江晏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刚才的惊魂未定。
“回大人,”陈卓立刻汇报,语气带着一丝振奋,“有了苏……苏媚儿姑娘帮忙,速度比预想快了许多!”
“照此下去,今日日落前,名单便能初步整理出来!”
江晏点了点头,目光终于转向苏媚儿,在她脸上和她刚刚放下的那张墨迹未干的公文纸上停留了片刻。夸赞道:“字写得很好,速度也快。”
苏媚儿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脸颊瞬间飞红,心脏狂跳起来。
她努力压下心中那股激动与狂喜,深深福了下去,“谢……谢大人夸奖!媚儿……媚儿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信任!”
江晏“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言,只是对陈卓和杨俊道:“抓紧时间。”
说完,他转身离开外院公房,脚步沉稳地走向内院。
他需要去看看白樱的状况。
江晏穿过连接内外院的月洞门,踏入内院。
偌大的庭院本该是一片清冷寂静。
然而,一阵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嬉笑声却打破了这份宁静,带着一种与肃杀冬日格格不入的鲜活气息,直直撞入江晏耳中。
他绕过影壁,循声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愕然,随即一股火气猛地蹿上心头。
庭院中央,那方引活水而成、本该在寒冬里寒气逼人的小小荷花池,此刻却水波荡漾!
池中,三个身影正将裙摆高高掖在腰间,露出白嫩嫩的腿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冰冷的池水里摸索着。
正是余蕙兰、陆大丫和莺儿!
余蕙兰脸上沾着几点泥浆,却笑靥如花,正弯腰从浑浊的水底拔出一根沾满淤泥的长藕,得意地高高举起,水珠沿着她藕节般的小臂滑落。
陆大丫则显得更专注些,小脸紧绷,双手在水下仔细探寻。
莺儿胆子最小,水刚没过膝盖就有些畏缩,但看着余蕙兰和陆大丫的收获,也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脸上带着新奇又紧张的笑。
池边冰冷的青石板上,已经堆了一堆长短不一,裹着黑泥的莲藕。
“你们……胡闹!”
江晏的声音驱散了荷塘中的欢声笑语。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池边,脸色阴沉地命令道:“都给我上来!”
池中的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向江晏。
莺儿最先反应过来,吓得一个哆嗦,手忙脚乱地就往池边蹚。
陆大丫也赶紧收回手,有些无措地站在水里。
唯有余蕙兰,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刚摸上来的胖藕。
“晏哥儿,你回来啦!”她声音清脆,笑嘻嘻的,“你看!我们摸到藕了,好多呢!”
她献宝似的晃了晃手中的藕,全然没在意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和江晏阴沉的脸色,反而像是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这池子,看着不大,淤泥底下藏着不少好东西呢,都白白烂在泥里多可惜!”
她一边说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池边蹚,沾满泥浆的脚踩在池边的石阶上,留下湿漉漉的泥印。
“这天儿看着冷,水里其实还好,动起来就不觉得冻了。”
“摸上来,晚上炖藕汤。还能做藕粉哟。”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走到江晏面前,仰着脸,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喜悦和对食物的珍惜,仿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行为在江晏看来有多危险。
江晏看着她冻得通红、沾满泥泞的小腿和脚踝,听着她充满生活气息的话语。
那股因担忧和心疼而升起的火气,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一股子无奈。
他伸手一把抓住余蕙兰冰凉的手,入手一片冰冷,让他心头又是一紧。
他语气依旧带着责备,“你知不知道这水有多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