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莺儿将烧好的热水倒进浴桶,苏媚儿也动作磨蹭的取来了衣物。
江晏给小红马刷洗之后,便再次前往文书公房。
负责登记的书吏见到他来了,忙不迭起身。
“巡察使大人有何吩咐?”
江晏将陆大丫的户籍文书放在案上,“登记一下亲眷。”
书吏一愣,下意识地看向昨日才登记为“杂役”的莺儿和苏媚儿的册子。
杂役是下人,亲眷……那是家人。
这位大人,对这城外捡来的丫头,竟是如此态度?
“是,大人!”书吏不敢多问,立刻提笔,在江晏的名录下,郑重地添上了“亲眷:陆大丫”一行字,并加盖了印鉴。
一枚代表“亲眷”的精致小木牌很快制作完成,比杂役的号牌要精致光洁许多。
江晏回到小院时,刚沐浴过的陆大丫裹在余蕙兰那身鹅黄锻面的冬袄里。
小脸被热气熏得微红,冬衣宽大,空荡荡地罩着她,更衬得她身形伶仃,像一株被厚雪压弯的细草。
见到江晏进来,大丫下意识地站起了身。
“晏哥儿回来了。”余蕙兰迎上来,看向大丫的眼神充满怜惜,“衣服大了些,我待会儿改一套合身的给她。”
江晏点点头,目光落在陆大丫身上。
他摸出那枚代表“亲眷”的精致小木牌,还有一小袋散碎银子,约莫十两重。
“拿着。”江晏将木牌和银子递过去。
陆大丫看着钱袋里亮闪闪的银子,杏眼睁得溜圆,呼吸都屏住了。
她颤抖着伸出冰凉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捧着滚烫的火炭。
“这是你的身份牌,收好。银子带在身上,心里踏实。”江晏语气平淡地交代,随即转向余蕙兰,“兰儿,家里的日常采买,你就交代莺儿去办。”
“哎,好。”余蕙兰应下,轻轻拍了拍大丫紧绷的背,“缺什么跟兰姐姐说,或者让莺儿姐姐去买。”
莺儿在一旁安静地站着,闻言连忙点头,看向大丫的眼神带着温和,也有一丝羡慕。
这位新来的姑娘,是亲眷,和自己这杂役不同。
角落里的苏媚儿正拿着刷子清理泡澡的浴桶,动作优雅得与这粗活格格不入。
她眼角余光瞥见江晏给出十两银子,一丝酸涩瞬间涌起。
她在添香阁时,别说十两银子,就算是百两银子都只能让她抚一曲。
但此刻,看着那棚户区来的黄毛丫头手里的十两银子,她心中竟然羡慕的很。
巨大的落差让她几乎捏碎了手中的刷子,脸上强装的笑容也僵硬了几分。
手上用力的刷洗着浴桶下那从这黄毛丫头身上洗下来的泥垢,故意弄出“唰唰唰”的声响。
江晏看了一眼故意弄出动静的苏媚儿,见她趴在浴桶边刷洗着浴桶。
一身杂役服饰也难掩其绝色,翘臀儿正对着这边,随着刷洗的动作扭挪晃荡。
江晏微微一笑,转身便出了内院。
昨日城外钓鱼空手而归,今日他盘算着换个法子。
钓鱼不成,便只能炸鱼了。
然而,他的脚刚踏出院门半步,一个身影便从侧面迎了上来,正是监察司内务佥事王朗。
“江大人留步!”
江晏脚步顿住,冷冽的目光扫过他。
王朗被看得心头一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从袖中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双手恭敬地奉上。
“江大人,这是仓廪司司储令周炎之罪证,请过目。”
周炎?罪证?
江晏眸色骤然转深,抬手接过王朗手中的物件,对他一拱手,“多谢王佥事,走好不送。”
江晏没再多看王朗一眼,握着油纸包,转身径直折返,走进了他那间空荡荡的公房。
撕开油纸,里面果然是厚厚一叠装订好的卷宗。
这上面详细罗列了周炎担任司储令以来犯下的贪腐罪行,详尽无比、触目惊心!
别的不说,单是划拨给各坊官家粮铺售卖的粮食,最终能以官价售出的,只剩下三成。
其中周炎身为仓廪司主官,他自己就要刮去两成。
有两成由仓廪司的各级官员分润,连地位最低的门房小厮都有份。
城守府中,负责清点、核对、运送的相关人员,合力吃掉一成。
各坊的坊衙吃掉一成。
甚至……连各坊的监察司总旗、小旗和监察使,加起来也有一成可分。
层层剥刮,剩下的三成才会流入坊间的官家粮铺,以官方定价售卖。
若真要杀,从上到下,得杀个干干净净才行。
这份罪证,是叶家给江晏递出的一把刀子,这次指向的,不是周家的小辈,而是周家在外掌权的真正大人物。
不过,江晏不在乎是谁递的刀。
反正清江城的这些官员,拎十个出来,随机杀掉一半的话,只会有漏网之鱼,而不会有无辜之人。
看着眼前的卷宗,再看看窗外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