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天刚蒙蒙亮就走了。”妇人笑眯眯地,语气热络,“江大人啊,今早走的时候心情似乎不错,还特意夸了你呢!”
“夸……夸我?”莺儿彻底懵了,昨夜自己何曾做过什么值得夸赞的事?
“可不是嘛!”妇人脸上的笑容更盛,仿佛捡到了天大的宝贝,“江大人亲口说的。”
“说莺儿伺候得很好,很懂事!还特意交代了,让你今日好好休息。”
妇人上前一步,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姿态,伸手将莺儿按进了床榻,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就知道我们莺儿是个有福气的!”
“江大人是什么人物?那可是连周家都敢硬撼的煞神!旁人想攀都攀不上!他能夸你懂事,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管事妇人自顾自地沉浸在“慧眼识珠”的得意里,话语间已将莺儿视作攀上了金枝的凤凰。
她口中的“懂事”,显然被赋予了以色侍人的暧昧含义。
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能让那位凶名赫赫的巡察使满意并开口夸赞,莺儿昨夜必定是使出了浑身解数伺候。
甚至……承受了难以想象的“恩宠”。
可莺儿的心,却在妇人褒奖的话语中,被荒谬与茫然填满。
她做了什么?
她只是昏睡,然后在一个男人身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这就是懂事和伺候得好?
“你呀,真是好运道!楼里已经定下了,今天就将你好好打扮打扮,然后给江大人送去。”
那妇人宣布了这个好消息,见她有些发愣,以为她是欢喜傻了,又拍拍她的手,“快躺着吧,我让人给你送些滋补的燕窝粥来。”
“江大人说了让你歇着,你就安心歇着。”
妇人说完,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留下莺儿独自躺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
“我要被……送给他了?”
莺儿望着昨夜江晏靠坐过的床头位置,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倚靠的印记。
那个男人……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传闻是假的。
他并非可怕的祟人,没有吸她的血,没有食她的心,甚至没有碰她一根手指头。
他强大到可以轻易碾碎她,却只是让她安静地睡去。
他像一柄冰冷的刀,却又在离开时,用一句看似随意却足以改变她在九霄楼境遇的“夸赞”,为她挡开了可能的责难。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映照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
他昨夜望着窗外那片分割着繁华与黑暗的城池时,又在想些什么?
自己今日就要被送给他了,他会收吗?
如果不收……
监察司总部深处,指挥使韩山的公房内。
指挥使的案头上,此刻正静静躺着一份与肃杀环境格格不入的物件。
洒金宣纸,烫金“叶”字徽记刺眼。
正是昨夜叶湛亲手交给江晏的那份“薄礼”的礼单。
韩山的手指按在礼单上,他那双阅尽世情的老眼看着眼前站得笔直的少年身上。
“坐。”
江晏依言在案前一把木椅上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玄黑红纹的巡察使官服衬得他面色冷峻。
他坐姿端正,毫无局促,目光坦然迎向韩山的审视,像一把收入鞘中却依旧锋芒内敛的刀。
“这东西,”韩山用指尖点了点礼单,“监察司里收礼的人,不少。”
“收了礼,还能把它摆到老夫案头上的……”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光芒,“你是第一个。”
江晏脸上没有任何自矜或惶恐,平静地回答:“这些东西,属下拿在手里……无用。”
“无用?”韩山眼中精光一闪,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内城豪宅、白银两千两、修炼资源,还有那添香阁的头牌……对你来说,竟是无用之物?”
“是,指挥使大人。”江晏点了点头,“豪宅于我,不过是住所,司里已给属下安排了住所。”
“银子丹药,拿着心不安。至于美人……”他微微顿了一下,脑海中闪过莺儿蜷缩在床角的娇小身子,以及张翠花冰冷的泪痕,“属下不习惯将活人当作礼物收下。”
韩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那你打算如何处置这些无用之物?总不能让老夫替你享用。”
江晏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属下斗胆,想请指挥使大人将这些财物,悉数换成粮食。”
“换粮?”韩山布满皱纹的眉头微蹙。
“是,换成粮食。”江晏又点了点头,“然后,在城外的棚户区,设粥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