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湛心中念头急转。
收了!而且收得如此坦然!
好!只要肯收,就能一步步掌控这柄锋芒毕露的利刃。
叶湛举起温好的玉壶,正要为江晏斟酒,趁热打铁拉近关系。
“叶四爷,”江晏却先一步开口,“江某还有一事请教。”
叶湛斟酒的动作停在半空,笑容未减:“哦?江巡察使但说无妨,叶某知无不言。”
江晏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缓缓道:“若要买下外城一个坊,比如……那些专事耕种、产粮的坊,就是那些不住人,只用来种粮的坊。需要多少钱?”
“买……买粮坊?”叶湛脸上的笑容僵住,端着酒壶的手也忘了放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愕和荒谬,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
“江巡察使是说……买下外城一个产粮的坊?”
“正是。”江晏收回目光,直视叶湛,眼神清澈而锐利,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一整个坊,或者,能买下多少算多少。”
车厢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声音。
叶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荒谬感压下去。
他放下酒壶,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神情。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下来,“江巡察使……此事,绝无可能。”
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地道:“世家手中的产粮坊,是根基中的根基,命脉中的命脉。莫说一个坊,便是一亩也绝不会卖!”
“粮,是命。掌控了粮,就掌控了清江城,掌控了……权柄的稳固。”
“这是各大家族安身立命,绵延数百年的根本。”
“这些粮坊,早已与家族融为一体,它们代代传承,只可能兼并扩张,绝无分割售卖之理。”
“江巡察使,这不是多少钱的问题。”
“哦?”江晏诧异地道,“一亩……都不会卖?”
叶湛点头:“绝无可能!这是所有世家的共识,是底线。莫说江巡察使你,便是大城守来了,也是休想。”
江晏听完,沉默了,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失望。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寒意与决绝。
车窗外,又一簇巨大的铁花在夜空中爆开,金红色的火星绚烂而短暂,映得江晏半边侧脸忽明忽暗。
那光芒落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勾勒出一种岩石般的冷硬。
九霄楼的巨大轮廓已在眼前,飞檐斗拱在无数灯笼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如同漂浮在空中的仙阙。
靡靡的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传来,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甜腻。
叶湛转向江晏,语气比之前更随意了几分,带着点自己人的亲昵:“江巡察使,稍后宴席之上,还有几位朋友作陪,都是些心系清江安稳的栋梁之材。”
他顿了顿,目光在江晏平静无波的脸上扫过,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日后巡察使在这清江城执刀肃奸,还需明辨忠奸,莫要误伤了真正为这繁华盛景出力的忠良才是。这些朋友,日后见了巡察使的令牌,也会照应一二。”
“忠良……”江晏心中咀嚼着这个词,他淡淡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收了那份礼单,叶湛显然觉得江晏这把刀已经套上了刀鞘,说话少了几分最初的客套试探,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马车停稳,早有身着统一服饰,训练有素的健仆上前拉开车门,躬身侍立。
凛冽的寒气与九霄楼内涌出的暖风混杂着脂粉香,酒香扑面而来。
更让江晏目光微凝的是,楼门口竟已备好了两顶双人软轿。
“江巡察使,请。”叶湛率先下车,姿态从容地坐进其中一顶软轿。
那轿子通体以名贵香木打造,覆以锦绣,抬轿的壮汉气息沉稳,竟然都是练肉境的武者。
这排场,这享受,是直接将宾客从门口抬入楼内的“仙家”待遇,将内城的等级森严与奢华便利体现得淋漓尽致。
江晏没有犹豫,迈步上了另一顶软轿。
轿身极其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这“登楼”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尊贵。
能乘此轿直上九霄楼顶层的,皆是清江城真正的人上之人。
软轿稳稳停下,他们已置身于九霄楼最高层,一间极其宽敞的包间之内。
与其说是包间,不如说是一个装饰得富丽堂皇的小型宫殿。
穹顶极高,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软绵无声。
包间的格局是典型的分席对坐。
左右两侧各设数张精美的长案,案后是锦缎软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