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关导演,没有把我们这些‘傻女人’拍成可怜虫。他拍出了我们的骨头。”
这封信发表时隐去了姓名,但编辑加了按语:“作者曾是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知青,现为哈尔滨某小学教师。”
没过多久,电影局公布最新的大概全国票房数据。这个年代当然没有什么票房统计,只是通过售卖拷贝数量,以及拷贝被放映的频率来推测。
据估计,短短的时间《肖尔布拉克》可能已经卖出了几千万的票房。
这个数字在今天看来不算什么,但在1985年——电影票均价两毛五,而且《肖尔布拉克》才刚刚上映,还有很长的放映周期。
更惊人的是上座率。场场爆满,连单位的包场都不得不往后排。
《中国电影市场》杂志用了一个词:“肖尔布拉克现象”。
他们分析:
“这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故事片。没有跌宕起伏的剧情和吸人眼球的场面,没有曲折离奇的情节,没有大团圆结局。是什么让观众如此趋之若鹜?
答案是:共鸣。
一千个观众眼里有一千个叶娟。知青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青春,家属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等待,普通妇女在她身上看到自己被忽视的价值。
《肖尔布拉克》卖的不是故事,是这个年代社会的共情。”
这篇文章被《人民日报》摘要转载,标志着主流舆论对这部电影的正式认可。
与此同时,海外媒体也开始关注。
香港《明报》周刊派记者专程赴BJ采访关山月。记者问:《肖尔布拉克》为什么能引起这么大的轰动?
关山月回答:“因为中国观众太久没在银幕上看到不添加滤镜,很真实的人了。”
记者又问:叶娟这个角色,是不是为朱林量身定做的?
关山月沉默了几秒,说:“是。除了她,没有人能演。”
这句话第二天就见报,标题是——
“关山月:叶娟只能朱林演”
朱林看到报纸时,正在青影咖啡馆整理信件。她把那张报纸叠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没有说什么。
关山月和朱林回了一趟西疆。
不是去拍戏,是去送拷贝。
《肖尔布拉克》在乌市上映后,肖尔布拉克镇文化站写信给电影局,希望能在当地放映这部电影。但镇上没有电影院,只有一间能容纳两百人的礼堂。
电影局特批,由关山月和朱林代表摄制组,亲自把拷贝送到肖尔布拉克。
那天下着雪。
卡车行驶在戈壁公路上,和电影开场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朱林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苍茫的雪原,很久没有说话。
“你在想什么?”关山月问。
“在想叶娟。”朱林说,“我们在电影里拍她,拍完就回BJ了。但她在这里生活了八年。八年,两千九百多天。”
关山月没有回答。
傍晚时分,卡车驶入肖尔布拉克镇。文化站的同志们在路口等候,看到车来,敲锣打鼓。
放映安排在镇礼堂。两百个座位坐满了,过道里也站满了人。门口还有人进不来,就站在雪地里,透过窗户看。
关山月上台讲了几句话,说感谢大家,说这部电影是献给所有肖尔布拉克人的。
然后电影开始。
朱林没有在放映厅里看,她走到礼堂外面,站在雪地里。
一个哈族老太太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老太太不会说普通话,只会说简单的汉语词汇。她拉着朱林的手,指着银幕上叶娟的脸,又指指朱林,竖起大拇指。
然后,老太太指了指自己,说:
“我。叶娟。”
朱林的眼泪刷地流下来。
她抱住老太太,两个不同民族、不同年龄、不同语言的女人,在戈壁滩的风雪中,紧紧相拥。
关山月站在礼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了肖尔布拉克。
招待所的房间很简陋,没有暖气,只有炉子。朱林裹着军大衣坐在炉边,关山月坐在对面。
“山月,”朱林说,“我们以后还会拍这样的电影吗?”
“会。”关山月说。
“可是很难。拍这种电影,要吃苦,要受罪,还可能不赚钱。”朱林看着他,“你已经是电影局领导了,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关山月往炉子里添了一块煤,火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朱林,”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拍电影吗?”
朱林摇头。
“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当官。”关山月说,“是因为我想说的话,只有电影能替我说。刚才那个哈萨克族老太太,她不认识字,不会说普通话,一辈子没离开过这个镇子。但她看了电影,说她是叶娟。”
他顿了顿:“这就是我拍电影的意义。”
炉火噼啪作响。
朱林轻声说:“那我以后还做你的女主角。”
“好。”关山月说。
窗外,戈壁的风雪彻夜未停。
但屋里很暖。
当他们马不停蹄回到BJ,得知《肖尔布拉克》的全国票房估计应该已经突破了亿元,热度丝毫没减!
谁说文艺片儿不赚钱。只要把故事讲好,老百姓就喜欢看。电影不都是打打杀杀,不都是惊险刺激。最主要的还是真正的讲故事,说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