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逸夫示意助手递上文件：“我想投资青鸟。不是一般投资，是深度合作。邵氏注资五百万，占股百分之四十，帮你们建立完善的制片、发行体系。”
夏梦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条款写得漂亮，但关山月凑过去看时，立刻发现了问题——邵氏要求的不仅是股权，还有“创作指导权”和“人才调配权”。
“邵先生，这‘创作指导权’是什么意思？”夏梦指着条款问。
“就是字面意思。”邵逸夫微笑，“青鸟的剧本、选角、拍摄计划，邵氏的专家团队会参与评估。夏小姐，电影是集体创作，多些有经验的人把关，不是坏事。”
关山月心中了然。什么“专家团队把关”，实则是要控制创作方向。一旦让邵氏介入，青鸟就不再是夏梦的青鸟了。
“那‘人才调配权’呢？”他追问。
“邵氏旗下有完整的艺人经纪体系。”邵逸夫的助手解释，“青鸟签约的演员、导演，可以纳入邵氏的经纪网络，统一管理，统一安排工作。这对艺人是好事，有更多机会。”
夏梦不动声色：“比如龚雪小姐？”
“正是。”邵逸夫点头，“龚小姐在我们的合理安排下可以获得更多电影机会。邵氏的资源，不是青鸟能比的。”
关山月终于看明白了。邵氏看中的不是《似水流年》这部电影，而是青鸟正在汇聚的人才和影响力。
很有可能还包括跟邓丽君潜在的合作，还有夏梦和关山月本身的创作能力——这些都是邵氏想要收入囊中的资源。
当然，能够不战而屈人兵，用区区几百万，就解决掉一个钉子户，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更关键的是，一旦青鸟在国际上获得成功，邵氏可以借此打通与国际电影节的联系，挽救自身日渐下滑的声望。这是一石数鸟的算计。
“邵先生的提议很有吸引力。”夏梦合上文件，“不过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应该的。”邵逸夫笑容不变，“不过夏小姐，时间不等人。现在香江的电影公司如雨后春笋，我们邵氏想合作，有很多选择。但是青鸟就不一样了，我相信，夏小姐心里很清楚，青鸟的融资渠道很窄，而且很不顺畅。
我相信夏小姐是聪明人，也是一个很优秀的生意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择？”
夏梦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并没有做出更多的回应。
饭局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邵逸夫亲自送他们到电梯口，临别时拍拍关山月的肩：“关导演，年轻人在香江发展，要选对路。邵氏的路，是最宽的路。你从内地能有机会来香江，机会难得，别浪费了自己的时间和才能。
你也要清楚，香江最不缺的就是会拍电影的人。人可以自信，但是不能自傲，请你好自为之。”
关山月神色不变，礼貌得体的点点头。口舌之争没有任何意义，行动才是回击的最有力表现。
回程车上，夏梦和关山月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怎么看？”夏梦先开口。
“鸿门宴。”关山月言简意赅，“邵氏不是要合作，是要吞并。”
夏梦点头：“我也看出来了。什么‘创作指导权’、‘人才调配权’，一旦签了，青鸟就名存实亡。邓丽君和龚雪会变成邵氏的艺人，我们的项目会变成邵氏的项目。”
“而且时机选得很巧妙。”关山月分析，“威尼斯在即，我们急需资金和资源。邵氏这时候抛出橄榄枝，就是想趁我们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谈最苛刻的条件。”
“如果我们拒绝呢？”
“邵氏可能会在院线排片、媒体宣传上给我们制造麻烦。甚至可能专门等我们上映的时候，全力狙击。”关山月说，“他们在香江经营几十年，根基深厚。真要为难一个小公司，办法多的是。”
夏梦望向窗外，夜色中的香江繁华依旧，但她知道，这繁华之下是残酷的商业丛林。
她有强烈的艺术热情，但是，真的不是像邵逸夫说的那样，是个很优秀的生意人。她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过生意人，开电影公司也没有做生意的想法。
所以，当电影剥除掉艺术的外衣以后，露出赤裸裸的生意本质，真的让夏梦觉得有点索然无味，心力交疲。
“山月，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关山月思考片刻：“虚与委蛇，争取时间。”
“具体说说。”
“表面上积极回应，表示对合作很感兴趣，但需要详细评估。”关山月说，“我们可以提出反建议——比如邵氏只做财务投资，不介入创作；比如合作先从具体项目开始，而不是整体入股。这样既不得罪邵氏，又能拖延时间。”
夏梦叹了口气，点点头：“等我们从威尼斯回来，如果真的获奖，谈判筹码就完全不同了。”
“对。到那时，不是我们求邵氏，而是邵氏求我们。最主要的是，天平倾斜以后，他们就不敢再看低我们，再这样肆无忌惮。”关山月顿了顿，“但前提是，威尼斯之行必须成功。”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夏梦没有立即下车，而是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山月，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她忽然问。
关山月摇头。
“你不仅懂艺术，还懂人心，懂算计。”夏梦吐出一口烟，“这在电影圈太难得了。很多人要么太理想，要么太市侩。你能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点。”
“杨姨过奖了。我只是...有时候喜欢琢磨，很多事情自然就想得多了。”
夏梦看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有时候我觉得，你成熟得不像你这个年纪的人。像是...经历过很多事。”
关山月心中微震，但面上平静：“可能因为我喜欢观察，喜欢思考。”
“这是好事。”夏梦按灭烟头，“好了，今天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接下来，我们要打一场硬仗——对邵氏的，对威尼斯的，对那些暗处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