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谷一轻声对夏梦说：“这首歌...会流传开的。它的情感太普世了。”
朱逢博则完全沉浸在了音乐中。作为歌手，她能听出这首歌的厉害之处——旋律简单易记，情感却层层递进，副歌部分的“归来吧归来哟”有强烈的呼唤感，却又不会显得煽情。
录制到第二遍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录音棚的门被轻轻推开，几个年轻人探头探脑——他们是跟着老师一块儿来录和音的音乐学院学生，听说邓丽君在这里录音，壮着胆子想来一睹真容。
老吴正要赶人，夏梦摆摆手，示意让他们安静地站在门口听。这些年轻的未来音乐人，眼睛发亮地看着录音间里的邓丽君，听着那穿透心灵的歌声。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谁先开始，掌声轻轻响起。门口的学生们激动地鼓掌，又不敢太大声。
邓丽君从录音间走出来，看到门口的年轻人，微笑着向他们点头。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鼓起勇气：“邓老师，我们能...能跟您合张影吗？”
在这个照相机还不普及的年代，这个女学生手里拿了一台海鸥照相机。
夏梦笑了笑说：“来吧，正好我还懂一点摄影，给你们俩拍。”
于是，在百花录音棚简陋的接待室里，邓丽君与这群音乐学院的年轻学生合了影。照片里，她站在中间，笑容温暖，两旁是满脸激动的未来音乐人。
这张照片将在多年后，成为华语音乐史上一个珍贵瞬间——一个时代的偶像，与下一个时代的创作者，在1984年春天的相遇。
李谷一和朱逢博在录制结束后都没有立即离开。李谷一对夏梦说：“夏女士，关导演这两首歌写得真好。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也想唱唱他的作品。”
朱逢博则走到邓丽君面前，这次她的态度完全转变了：“邓小姐，今天听您现场演唱，我学到了很多。艺术确实没有边界，好歌属于所有人。”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早就开始听您的磁带，也唱过不少你的歌。”
这句话说出口，某种隔阂悄然消融。邓丽君握住她的手：“朱老师客气了。你的声音我也听了，那种洒脱的演唱风格，我很欣赏。”
两位歌手相视一笑。时代的浪潮中，竞争难免，但对艺术的共同追求最终能跨越一切障碍。
离开百花胡同时，天色已暗。老吴一直送到门口，再三保证会把母带做到最好。夏梦说会派人来取，然后还要专门送给关山月听。
走出百花胡同，夜色已深。龚雪轻声对邓丽君说：“丽君姐，到现在，你对自己的选择后悔吗？面对这么多未知的风险和压力，得到现在的一切。”
邓丽君望着北京城春夜的星空，轻声说：“怎么会后悔，我只是庆幸不已。如果，非要说后悔的话，只是后悔，没有能早点来，没有条件，在年轻的时候就拥抱这方土地。”
街灯下，几个女人的身影渐行渐远。而在她们身后，百花录音棚的灯光依然亮着，老吴正在整理今天的录音记录。
他在《我和我的祖国》母带盒上标注“李谷一演唱版”，在《似水流年》《故乡的云》的母带盒上标注“邓丽君演唱版，词曲：关山月”。
这些标注将在未来的某天，成为音乐史考证的重要线索。而在1984年的这个春夜，所有参与者都只是沉浸在艺术创作的过程中，未曾预料到这些作品将会穿越时光，成为连接两个时代的音乐桥梁。
…………
佛罗伦萨的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斑驳的石灰墙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几何图形。
沈兰推开窗，阿诺河的水汽混着老城咖啡香扑面而来。这是她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Accademia di Belle Arti di Firenze)做交流学者的第一学期。短短的时间，她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1984年的意大利，经济奇迹的余温尚在，艺术界却在激烈讨论着“回归”与“前卫”的辩证。作为中国改革开放后首批公派到欧洲顶级艺术院校的交流学者之一，沈兰的身份特殊——她不仅是学生，某种程度上，也是东方美学在文艺复兴故乡的使者。
上午九点，沈兰夹着画板穿过领主广场。游客尚未大批涌入，海神雕像在晨曦中肃穆。她快步走进学院那栋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建筑，爬上旋转石阶，敲响了二楼尽头工作室的门。
“Avanti!”（进来！）门内传来略带沙哑的男声。
推开门，阿尔贝托教授正站在画架前，背对着门。阳光从他身后高大的窗户涌入，将他的白发镶上金边。这位六十多岁的意大利画家转过身，深邃的眼眶里有着地中海水般的蓝色。
“沈，你来得正好。”阿尔贝托兴奋地说，“看看这个。”
画架上是一幅正在进行中的油画：圣母像的轮廓依稀可辨，但色彩和笔触却有着东方水墨的晕染感。
沈兰走近细看，心中一动——这正是她上周在研讨会上提出的“东西方宗教绘画的视觉语法比较”中的观点。
“您真的尝试了...”沈兰有些惊讶。
“为什么不呢？”阿尔伯托放下调色板，擦了擦手上的颜料，“你说得对，东方绘画的‘留白’不是空缺，是另一种充盈；就像我们的透视法不是唯一的真实，只是一种观看方式。”
他走到窗边的矮桌前，开始摆弄咖啡壶。这是他们每周二次单独辅导前的固定仪式——阿尔贝托煮咖啡，沈兰汇报研究进展，然后是对艺术无穷尽的讨论。
“你的论文第三章我看完了。”阿尔贝托将一小杯浓稠的Espresso推到她面前，“关于中国文人画‘意境’与文艺复兴‘透视’的哲学基础比较...很精彩。但你回避了一个核心问题：如果‘意境’是主观心象的投射，‘透视’是客观世界的模拟，那么在当代，我们如何超越这种二元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