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里间门帘再次掀开。一个穿着素色旗袍、容貌清秀、气质却十分干练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捆扎结实的牛皮纸包裹，外面赫然印着“……外文出版发行样本”的字样。
她看也没看吴天放和刘老板，径直走到胡爷身边，低声道：“胡爷，那套齐白石的册页（小幅画作），已经换好衬纸，放进去了。最上面盖的是今年的《人民画报》合订本。”
胡爷点点头：“嗯，和那批‘捐赠’的图书一起，走铁路运输，发往深圳。那边有人接应。”
女子点点头，抱着那箱“发行样本”，转身又消失在门帘后。那包裹的大小和重量，绝不仅仅是几本画报和样本那么简单。
吴天放瞥了一眼，心知肚明那里面恐怕就是刚刚交易中的某件“添头”，只是笑了笑，没说话。渠道多种多样，各有各的隐秘。
他不再多留，重新穿上风衣，拿起黑伞。
“胡爷，刘老板，那我就等好消息了。”说完，他推开「萃古斋」那扇沉重的木门，再次融入外面的秋雨之中。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琉璃厂的街道依旧冷清空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雨滴不知疲倦地敲打着一切，冲刷着痕迹，也掩盖了无数隐藏在光鲜表象下的暗流与交易。
…………
香江的空气总是粘稠的，混杂着维多利亚港的海水咸腥、密集楼宇间的空调外机嗡鸣，还有启德机场附近特有的航空燃油味。
龚雪拖着略显沉重的行李箱走出接机口，一股热浪裹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恍惚了一瞬。从江南水乡的外景地回到这霓虹闪烁的都市，仿佛从一个梦境跌入另一个更喧嚣的梦境。
青鸟电影公司的车已在等候。她没有回住处，直接让司机开往位于九龙塘的录音棚。《少林小子》的后期配音和一些补拍镜头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而她，作为女主角，也被关山月安排，交代孟副导演赋予了更多参与后期学习的机会。
录音棚外的走廊安静隔音。她轻轻推开门，内里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出。不是预想中的电影对白，而是一段极其熟悉、缠绵悱恻的旋律——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是邓丽君的声音。清丽、圆润、饱含着深入骨髓的柔情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婉，正透过昂贵的监听音箱，充盈着整个控制室。调音师、录音师们都屏息凝神，沉浸在这天籁之音中。
龚雪放轻脚步，看向隔音玻璃那头的录音间。邓丽君戴着耳机，站在麦克风前，微微闭着眼，完全沉浸在歌曲的情绪里。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却仿佛自带光芒。
就在这时，歌曲正进行到最动情的副歌部分，邓丽君或许心有所感，或许听到了外面的细微动静，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透过玻璃，恰好看到了风尘仆仆站在门口的龚雪。
四目相对。
邓丽君的眼神明显愣了一下，演唱的情绪瞬间被打断，气息一个不稳，那句“所以我求求你”的尾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破音！
“咔！”调音师下意识地喊了停，有些错愕地看向录音间。邓丽君很少在录音时出现这样的失误。
邓丽君却毫不在意，她摘下耳机，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隔着玻璃就对龚雪用力挥了挥手，用口型无声地喊着：“小雪！等等我！”
几分钟后，录音告一段落。邓丽君像只快乐的蝴蝶般从录音间飞出来，一把抱住龚雪：“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太好了！我正录得有点闷呢！”
龚雪也笑着回抱她：“外景拍完了，回来补几个镜头和配音。一回来就听到你在唱这首…真好听。”她由衷地赞叹，心里却莫名想起关山月哼唱这旋律的样子。
“是山月写的歌好啦。”邓丽君自然地挽起她的胳膊，对工作人员说了声“休息半小时”，便拉着龚雪往外走，“走，去我休息室喝点东西，好好聊聊！你最近怎么样？这次拍戏好玩吗？听说你们去的地方风景很优美，真的吗？……”
邓丽君的热情总是能感染人。她干脆拉着龚雪提前结束了今天的录音，直接杀回了她下榻的半岛酒店。
华丽的套房里，两个女人卸下了工作的疲惫，像所有普通闺蜜一样，瘫倒在柔软的沙发上，分享着近期的新鲜事。邓丽君兴致勃勃地展示着她从日本和东南亚带回来的战利品：最新款的时装、精致的首饰、还有一大堆各式各样的化妆品。
“小雪，快来试试这个颜色！YSL新出的，最适合你这种白皮肤！”邓丽君拿出一支小巧的金色口红，拉着龚雪挤进宽敞明亮的浴室，对着巨大的梳妆镜涂抹。
龚雪看着镜中并立的两人，一个明艳照人，时尚靓丽；一个清丽温婉，略带风尘。性格、经历截然不同，却因缘际会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气氛轻松而愉悦。龚雪聊起了拍摄趣事，聊起剧组大家的糗事，也聊起…关山月对《肖尔布拉克》的执着和在北京城遇到的困境，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担忧和敬佩。
邓丽君安静地听着，眼神闪烁，忽然插了一句：“山月他…很有才华，也很有想法。就是太拼了，什么都想做到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