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愣神儿让邓丽君的指尖一松，手中那张原本要放回架子的爵士乐黑胶唱片，“啪嗒”一声，重重地摔落在擦拭得光洁如镜的木地板上。
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安静的唱片行里骤然炸响！
龚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手一抖，手中的《一封情书》也差点脱手。关山月反应极快，伸手稳稳地托住了唱片的下缘。龚雪循声望向门口。
邓丽君僵立着，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慌张，目光直直地锁在关山月脸上。
龚雪这时才完全看清门口的邓丽君。她脸上露出惊喜，眼睛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低呼出声：“啊……丽君姐？”
关山月则显得平静得多，最起码表面上是这样，心里怎么想的就不知道了。
“这会儿下这么大的雨，没想到在这儿还能碰见你？”关山月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目光坦然地迎向邓丽君惊疑不定的视线，笑了笑，用两个人都懂的语气说：“雨声太大，哼了几句，没想到……”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将自己手中的唱片放回了架子上。
邓丽君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这儿突然碰见关山月，心情特别难以平静。此时此刻她的心跳依然如同擂鼓。她尽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回自己的声音，尽管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微的沙哑：“我……，今天没什么事儿，想起来随便淘两张唱片。真巧，能碰见你们两个。”
她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在关山月脸上，那里面充满了太多亟待解答的疑问，“刚才……你恒哥是巧合还是故意？”
关山月看着邓丽君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探寻，沉默了两秒。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仿佛敲打着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他笑了笑说：“反正就是想哼。刚才只觉得心情就需要这段旋律。”
龚雪站在关山月身侧，看看邓丽君，又看看关山月，似乎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汹涌的暗流。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一封情书》，目光在邓丽君脸上流连，带着一些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邓丽君望着关山月的眼睛，那里面仿佛蕴藏着万语千言，却又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隔。她知道，那绝不是“想哼就哼”那么简单。但对方显然不欲多言。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努力恢复惯有的优雅从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原来如此。只是不知道想了什么，才能够让你想哼这首歌。”
她没再多问，目光转向龚雪和她怀里的唱片，露出一抹真诚而略带疲惫的笑意，“谢谢你喜欢这张唱片。”
“丽君姐，您的歌真的……我，非常喜欢，今天特意让关山月领着我过来挑唱片。打算多买几张你的唱片。”龚雪说话的语气似乎也在掩饰着某种情绪，“反正让我感觉，每一首都像在讲故事，唱到人心里去！不然的话，我们内地那边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听你的歌。不让停，偷偷听还热情不减呢！”
“内地？”邓丽君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暖意。今天又一次听见龚雪说同样的信息，不知道为什么，特别让邓丽君感觉到一种温暖的力量，而且似乎又像有一道微光，穿透了笼罩她的阴霾。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但依旧连绵不绝。唱片行里，古典吉他的旋律不知何时又悄然流淌起来，柔和地包裹着这三个人。一种奇特的、微妙的氛围在沉默中滋生。邓丽君没有再追问关山月，只是站在温暖的灯光下，跟龚雪凑到一块，商量着准备去哪儿逛街，熬时间。
关山月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偶尔扫过邓丽君笑颜如花的的侧脸，总觉得特别明艳动人。
雨丝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时光在悄然流逝的低语。
几天后，铜锣湾一家以私密和昂贵著称的日料店包间“竹影”。纸门紧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清酒的冷冽香气和生鱼片淡淡的腥甜，但这气息被一种无形的、紧绷的张力挤压得几乎凝滞。
长条形的桧木桌两侧，壁垒分明。一端坐着邓丽君，她穿着素雅的月白色旗袍，脊背挺直如修竹，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温婉笑意，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她身旁是香港本地的经纪人陈太，一位衣着干练的中年女士，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下焦虑地绞着真丝手帕。
另一端，则是日本经纪公司派来的代表，渡边先生和他的助理。渡边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冰冷。他慢条斯理地用白毛巾擦拭着手指，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Teresa桑，”渡边的声音不高，日语发音清晰而冰冷，毫无感情色彩的中文传达出来，“总部对您近期的‘犹豫’非常关切。这份新合约，代表了公司对您未来五年在东亚及东南亚市场的巨大投入和信心。这样的条件，您很难在别处找到。希望您能理解公司的诚意和决心。”
他的话音刚落，渡边的助理便面无表情地将一份装帧精美的日文合同副本推到邓丽君面前，纸张边缘锐利得仿佛能划破空气。
邓丽君端起面前的清酒小杯，指尖冰凉。杯中清澈的液体微微晃动，映出她眼底压抑的波澜。她轻轻放下杯子，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渡边先生，”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用的是流利而标准的日语，“感谢公司的看重。但这份合约中的一些条款，尤其是演出场次的最低保障、分成比例以及……长达十年的优先续约权，恕我实在无法认同。这与我个人对事业发展的规划，存在根本性的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