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北京城郊区,夜晚已颇有凉意。夜色中走在校园里,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落叶和远处农田特有的干爽气息。比刚才舞场中有点污浊的空气闻起来舒服多了。
今夜的月光清冷,洒在空旷的校园小路上,高大的杨树影子斑驳。偶尔有从礼堂方向传来的零星笑声或音乐片段,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脚下是沙土路,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关山月已经把自己关于拍摄《舌尖上的中国》的想法,给司徒兆敦大概的描述了一遍。司徒兆敦并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夹在他手指中间点燃的香烟,红点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关山月拉着朱林的手,感觉到微微有点凉意,小声凑到她耳边问:“穿的衣服薄不薄,身上凉吗?”
朱林似乎也在琢磨着关山月刚才说的话题,所以,在散步中也处于出神的状态,这个时候在关山月的问话中回过来神,一时没反应过来,不过感觉到关山月握得更紧的热乎乎的大手,才连忙说:“没事,我不冷。”
而就在这时,司徒老师的声音低沉而带着感慨,说道:“现在拍,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抢救啊!很多老字号,老师傅的手艺,眼看就要带进棺材里了。
原来的公私合营,还有过去那么长时间的风云岁月…很多讲究断了档。你看现在恢复了一些,但味道、做法,还差着那么点意思。”
司徒兆敦还特意说到了,他打小,在家里住的附近小店卖的,最爱吃的奶酪魏,和做豌豆黄绝活老师傅的近况。
“前几天见着他们家的儿子了,一说起来都是泪流满面。老人死的突然,家里的手艺也断了。恐怕熟悉的味道再也难尝到。”
说到这儿,司徒兆敦长长叹了口气,扭头看了看关山月,又接着说:“你说的很对,拍老字号和小吃,不能光拍怎么好吃,那太浅了。
要拍它背后的东西。
拍前门大栅栏清晨卸门板开张的声音,拍胡同里叫卖‘萝卜赛梨’的悠扬,拍老茶馆里一碟豌豆黄配茉莉高沫儿的闲适,拍‘酒旗戏鼓天桥市’的热闹劲儿……
这些吃食里,装着老BJ的魂儿,是民俗,是历史,也是人情世故。”
关山月琢磨着司徒兆敦的话,脑海里回忆着今天下午吃煎灌肠的时候的场景,似有所悟的说道:“嗯,就是您说的这种感觉。我觉得,咱们要拍这个纪录片,镜头就是要对准人!
做艾窝窝回民老师傅手上的茧子,炒肝店跑堂那声洪亮的‘里边儿请’,甚至就是胡同口排队买油饼街坊们唠的家常。我觉得,这些面孔,这些声音,比任何所谓的宫廷配方都珍贵。”
司徒兆敦认同的点点头,不过马上又叹了口气,“难啊!设备笨重,胶片金贵,拍这种‘市井烟火’,上面未必觉得是‘正事’。
另外还有,进老字号后厨?难!找那些‘成分’可能不太好的老艺人?更得谨慎。
弄不好,拍出来的都是排练好的场面,失了真味。”
能听出来,他是真的在考虑了,说的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难处。而且,他的语气里一如既往少不了对艺术的执着,更不会缺少对现实的清醒认知。
这就是一个很优秀的新闻纪录片导演最基础的品质。
关山月顺着司徒兆敦的话琢磨了一下,然后说:“用16mm,甚至超8,可以想办法,多拍特写!
比如说,拍和面时面粉在光下的飞舞,糖稀在锅里咕嘟的气泡,刚出锅炸糕金黄的酥皮。这些镜头和运镜方式可以弥补设备的限制。
另外,没有同期声,更要靠画面说话。更要精心组织解说词,而且解说词不能太满,要留白,要有点评,引着观众自己去看、去想。”
同时,这个新闻纪录片,我准备当成跟香江青鸟电影公司的合作项目,所以设备上可能会有一些比较先进的支持。胶片的使用上也会少很多顾忌。”
司徒兆敦停住了脚步,惊讶的问:“香江的电影公司能愿意投钱跟咱们一块拍纪录片吗?”
司徒兆敦相比较别人,对香江的了解更多更深入。在他看来,拍纪录片这种吃力不讨好的活儿,很少有香江的电影公司愿意干。
关山月并没有说的太肯定,也没有把这个问题细致的分析,而只是语气平静的说:“我相信事在人为。”
不过,他还是把北京电影制片厂和香江青鸟达成的合作方协议,简单的给司徒兆敦说了一下。
司徒老师松了口气,笑着说:“还有这样的事儿?你小子可以呀。我还正心里纳闷呢,怎么突然想起来干这样的活了?
如果真的跟你说的一样,你的这个想法,我觉得可行性还是比较高的。”